,  退出 登录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缰马

李庚雨 发表于 2020-07-04 00:28:33   阅读次数: 53865

方小乐第一次梦见马是在野草疯长的季节,啮鼠满世界打洞、乱跑,巢穴挖空了草原的土层。他一个人坐在地上,有匹马从不远处冲出来,棕黄色的毛发稀稀疏疏搭在颈背,绷蹬绳上下摇晃。马蹄在雨后的泥地上摔跤,野草原先有半截胳膊那么高,随着大地下沉,结束了成千上万只啮鼠的生命。

这是方小乐不能分明的雨季,春天或者秋天,每当一片枯黄伏倒的时候,就有另一片深邃的绿色朝他涌来……其实是他在后退。他站在那匹马的面前,听它打了一个响鼻,被吓得倒坐在草地上,马儿继续前进。这样他就发现了它的秘密,一匹跛脚的马儿,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雨季,和话本剧里高头的汗血宝马不同,像个面黄肌瘦的病秧子,草地摇摇欲坠。

讲到这里,方小乐在丽华理发店的门口踢了踢水泥地板,生疼,然后蹲下来,和王鹏说那马是怎样瘸的。它低头啃草,马嘴缓慢地咀嚼,不久后扬起蹄子跑远,带起一阵“啪嗒啪嗒”的扬土声。

“那马真他妈像个孬种,”方小乐伸出手比划,“这么大,是个老瘸子,偏想撞死我,没门。”

“那你不是好好活着?”王鹏围着他转了一圈,掀起方小乐身上那件白色的褂子,底下是逡黑的皮肤,又跳起来往他脑袋上探了一眼,“屁事都没有。”

“你这不就是在放屁么,谁做梦还能被马踢的?”方小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门口看见张丽华还在给王鹏他爸理发,又立马缩回身子。他想起来几天前王鹏他爹去城里进货,自己找张丽华要了几毛零钱,名义上说是要买铅笔,其实是去王鹏他爹摊子上买汽水。没想到人家没要他钱,脸上那道疤跟着嘴弯成一条缝,然后从冰柜里掏出一瓶汽水塞到他手上,说,“王叔送你的。”所以那几毛钱现在还揣在他的裤兜里。他心想这事不能让王鹏知道,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这不是屁的事儿。”说完拉起王鹏往麦田里去。

说到底这不是件事,王鹏他爹的画像是一副风化的额匾,木材往往从里面溃烂,他们只是喜欢发问,朝着麦田或者新盖的房子,土路,山坡,还有莫名其妙的山坡外面。他忽然想,那里也许在下雨。王鹏在一旁不停地追问他为什么脸红,然而他只是恶狠狠地回瞪了一眼,说:“红个屁。”

走到半路忘掉东西,方小乐回头说,你小子在这儿等着,接着三两步跑回理发店拿语文书。镇上老师放假叫孩子们预习,要背诗,强调开学要考。尤其是考试的东西,方小乐从没敢落下过,他怕回家挨了张丽华的板子。据说那是张丽华找木匠要的,理发店后堂墙上,正挂着一根匀称的绿色竹棍,他曾见过张丽华高举木条发疯似的场景,贴着手心一阵发汗。后来方小乐在学校里给张丽华取了个外号,叫“杀人不见血”,话说回来,他觉得张丽华不那么像张丽华的时刻,也仅仅是那一瞬间。

按照方小乐自己的说法,从镇上到麦田是很多条越走越窄的路,他全都走遍了,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过是背几句诗,他迄今没让张丽华打他。很久以前有一次,张丽华拿起竹棍,常年理发的右手却起了淡红色浮肿,使不上力,只好打了三天的吊水。但是方小乐还是很讨厌那句“万条垂下绿丝绦”,这让他想起张丽华游离在木桌和竹棍之间的眼神,她说:“你给我好好念书,不然我要你好看。”方小乐只当作没听见。

有最熟悉的几条路,其中一条就是理发店到麦田,第二条是学校到麦田,那里是所有路的终点。方小乐平时是在学校的矮墙底下垒砖,像田鼠那样迅速翻过去,女同学有时候会围观。现在他和王鹏站在沙堆旁,四下寂静无人,他们把裤头解开,任由它落到脚边。方小乐扶了扶身上的白褂子,说:“三,二,一,唱歌。”随即抬起头望天,两道水柱窸窸窣窣落地。方小乐一边尿一边笑,右手扶着下胯,左手却拿起语文书读,没想到第一句是“日照香炉生紫烟”,他说着用身子碰了下王鹏的手,却碰到了屁股,“你看啊,飞流直下三千尺。”

王鹏下意识把手收回来:“我操你妈的,你看你屁股白一大块。说,碰老子干什么?”

“啥?你想操谁?”

“你妈”

“我妈是你能操的吗?”

方小乐把那件褂子扯下来,两只手胳膊晃了晃,摆出架势,往王鹏胸膛上一推,两个人倒在麦桔梗上。他抓住王鹏的衣领,说:“你他妈别想打张丽华的主意。”

“切,小气鬼。”王鹏坐起来指了指路口,“谁叫你妈长得漂亮,我爹还搁那儿理发。”

方小乐不知道张丽华长得漂不漂亮,他知道哪一个是她,全镇上的人站在广场他也能认出来,但张丽华长什么样?落日悬在树杈上,他直到跑回理发店也没有想清楚。两根三色柱转圈,他瞧不见张丽华,心想这女人婆婆妈妈,理个头也不利索,索性扯着嗓子喊:“张丽华老子要热死了。”他听见后屋有响动,走进去顺手打开吊扇。

方小乐还想再吼几声,后屋的布帘子忽然被一个女人掀开。方小乐朝她裙摆的地方一瞅,折角有条裂缝,隐隐有抹肉色,一转身又遮了回去,那是张丽华的深蓝色裙子,镇上只有张丽华穿蓝色裙子。方小乐记得自己有一次和她说裙子烂了,拍了拍屁股,张丽华迎面就是一张黑脸。裙子是飘荡在理发店的幽灵,他在镜子里面看见张丽华的背影,很多面镜子呈现出几个角度的张丽华,那时候,刘叔李叔都说真他娘的漂亮。理发店没开灯,方小乐的目光陷在布帘藏身的黑色中,张丽华的脸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椭圆光影。

帘子再掀开,王鹏他爹从后屋钻出来,衣服斜套在身上。他咧开嘴巴,用舌头沾了沾唇边,瞧见方小乐的时候猛咳了几声,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接着又转过身去,迈出一步,在张丽华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王鹏他爹说:“你妈头发剪得好。”

方小乐往他脑袋上一瞧,跟他一样光乎乎的轮廓。

“那可是我的手艺,”张丽华伸手颠了颠裙摆,抬手挽起头发。

方小乐这才看清她的脸,一个理发的中年女人背光的表情,作为一个焦点,放在照片中长时间保存,他看向门口融化在水汽里的太阳,觉得那不是焦点,太阳带着一切在消失。

方小乐摸了摸自己的脸,呓语一般说:“张丽华你头发剪得真好。”

张丽华说:“你说什么?”

方小乐说:“我说你长得漂亮,他们都说你长得漂亮,我也该这么说,可我不知道你漂不漂亮。”

他说完,庆幸自己抬头没看见张丽华,只看见裙子的一角在后屋的门口晃动。

 


晚上方小乐搬了根凳子,看见张丽华拉下理发店的卷帘门,轴承滚动的声音刺得他耳朵疼。张丽华把三色柱的电源打开,整条街道上只有理发店的灯光,他知道也许镇上只有张丽华做这么疯的事,隔着窗帘和铁门,灯光消失在视野,他悄悄坐回凳子上。

张丽华提着水壶说:“你跑什么?”

方小乐说:“我没跑。”

张丽华把水壶放下,然后挽起袖子,径自拿过那根竹棍,说:“你还跑?”

方小乐寻思她八成是不知怄的什么气,掰着手指头,笑嘻嘻地说:“我哪有诗背不到的?张丽华你可不能打我。”

张丽华说:”我怎么就打不得你了?”

方小乐说:“张丽华你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张丽华蹲下来,手掌拍了拍裙子,然后双手死死握在一起,说:“你爹才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方小乐说:“张丽华,那你把我爹找来。”

张丽华说:“你没爹”

方小乐说:“我又不是大圣爷,张丽华你不要骗我,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张丽华把竹棍扔向墙角,带碎了一只茶杯,她转过身去厨房拿扫帚,说:“小兔崽子,我说你没爹你就是没爹。”

张丽华说:“你爹跟别人跑了。”

方小乐看见张丽华走向厨房,他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下午,她全身泛起红色浮肿的夜晚,搬到小镇上来,继续在理发店内飘荡,如同吃人的妖怪。

至于那个素未谋面的爹,方小乐一提起他就流泪了。方小乐在心里一桩桩地盘算,这都过了多少个年头,他爹跟别人跑的时候肯定没想起来他,但他肯定已经有了。张丽华没有男人,他就没有爹了。他替张丽华可怜,褪了妆的张丽华捡起瓷片,他发现自己认得她,张丽华的脸湿糯糯的,变成一匹旧得发灰的软缎子

 


那天晚上,方小乐又梦见马。他远远地瞧着一群枣红色的马,它们一直跑,却跑不到头,草场地在晃动,雨季还在继续。他以为自己曾到过这里,地底的生灵重新苏醒,涌入草原,枣红马群溅起的泥水有温热的触感

方小乐站在草原上,想起学校那座巨大的土堆,女同学们做拉绳游戏的场地,一只狗洞,原来他是挖开旧砖爬出去的。太阳从山尖滑下去,麦子变成橘红色,村镇上有人踩着点,挑了一担一担的水过去。这个时候约莫是学校放学,方小乐背着张丽华给他买的布包,被王鹏和周华拉到麦子地里

周华说:“今天咱们要玩游戏”

王鹏说:“咱们打牌吧”

周华说:“不,咱们比赛跑步,看谁先跑到田对岸去?”

方小乐嘴里衔了根麦草,把布包放到田坎上,蹲下来问他们:“麦子地哪有对岸呢?”

周华说:“有,开拖拉机走个十来分钟就到,我妈以前带我走过。”

王鹏说:“那边是什么?”

周华说:“是山,往远了看越来越高。站在我们这边看不到。”周华转过身从田坎上跳下去,枣红色的落日压得麦子越来越弯,麦浪一茬又一茬荡开,给他开了道口子。

方小乐翻起身朝周华骂了一句,“他娘的你不等我。”他跳到半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老天爷,那些云啊上半身亮堂堂的,可下半身不听使唤,变成一片霾色,他最终没能像张丽华那样飘荡起来。

他以为自己身处雨季,但那其实是夏天。方小乐攥着零钱去杂货铺,向老板娘买了一盒弹珠。他和周华王鹏三个人,跑到麦田旁边那条河岸上去,两边的泥巴被水浸透,变成河沙。他们就把河沙垒起来,一屁股坐下去,湿润的沙砾裹着屁股,凹成两个巴掌大的椭圆。周华背起手走到沙堆顶,然后扎了个猛子跳下来说:“你们在地上挖洞。”王鹏问他:“挖洞干什么?”

周华跳起来敲了他个爆栗,说:“傻了吗?玩弹珠啊。”说完从方小乐衣服兜里掏出那盒弹珠,打开塑料盖子,有三种颜色的玻璃珠。他把玻璃珠分别在三个人面前码好。方小乐这回没有拿语文书,他抓住周华的手腕说:“你拿我的干什么?”

周华说:“那是我妈卖给你的,我为什么不能拿?”

方小乐说:“你拿了不要脸”

周华说:“你他妈才不要脸。你到底给不给玩?”

方小乐说:“给个屁。你找你妈买去。”

周华抡起膀子,王鹏走过去说:“他妈的。你们不要打,不然回家还要被打。咱们可以不玩弹珠,换游泳。总之不要打架”方小乐和周华听完,说:“好,我们不打架。”两个人走过去抬脚,扑通一声,把王鹏给踢到河里去。

周华说:“那句话叫怎么说来着,墙头草”

方小乐说:“风吹两边倒。好了,这下我让你们玩弹珠了。”

方小乐玩弹珠的时候想起自己的爹,但是他跟别的女人跑了,就连化了妆的张丽华也留不住他。他觉得,他爹只晓得把女人的肚子搞大,晓得把他送到张丽华的肚子里,但是不晓得当他的爹。方小乐站起来,太阳果真消失了。他从地上捏了一把河沙,揉成一团往前丢,在河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不见了。河对岸还是一片油绿色的麦地

 


有一次,方小乐从学校偷跑出来,背着布包回理发店拿书。他像往常一样掀开后屋的帘子,走到卧室开了门,看见张丽华正缩在一张老旧的青布床单下面,和一个男人肚脐贴着肚脐,乳头贴着乳头。

方小乐站在门口说:“张丽华你在干什么?”

张丽华猛然转过身子,她想要起身,手在床单下面挥动了一阵,透过阳光看见满屋乱飞的灰尘。男人立马死死扣住她的手,那张床单在半空中失去支撑,轻轻地搭在张丽华的胴体上,勾勒出一条圆润的曲线。

张丽华说:“你出去。”

方小乐说:“张丽华有男人欺负你。”

张丽华一听,眼睛里逼出点泪来,弄花了妆,说:“有个屁。你给老娘滚出去。”

方小乐把门拉过来的时候,在床脚看见散乱的文胸、内裤,还有几条撕烂的布料,他认出来是张丽华那条深蓝色裙子。方小乐寻思着,张丽华有新男人了,那她会不会跟男人跑了?如果张丽华跟别人跑了,那他就没有爹也没有娘了。

方小乐跑到门口,在三色柱前蹲下来,然后拿起语文书开始读:“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他忽然哭丧起脸来,读了半句,就咬着牙说:“张丽华你要是敢跑。”

方小乐梦见那匹马不停地向他冲来,直到开始下雨,老马在啮鼠的疯叫声中瘫倒在地,而后被长高的野草遮盖。他没来由地想,那个不存在的草原尽头上,它并未追上马群,而是在梦里死去了,残破的身体变成草原的养料。

而张丽华开着那家理发店,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一条裙子。

开学那天下午,张丽华带方小乐搭了十来分钟的拖拉机,坐到麦田对面的山脚下,然后走到一块破木牌前面。

张丽华指着木牌说:“这就是把你送到我肚子里来的男人。”

方小乐说:“他是我爹吗?”

张丽华说:“他不是你爹。他跟别的女人跑了,想去外面,死了。但他是别的女人的男人,不是你爹。”

方小乐说:“那我是有新爹了吗?”

张丽华像踩了尾巴的狼,咬着字跟他说:“你姓方。所以你一辈子没爹。”

方小乐眯起眼睛,他想问张丽华,忽然看到她眼角的泪珠子,他走上去,看到一轮滚烫的落日,另一片山不是尽头,那是一片广袤无边的高楼,一片草场,埋葬一切。

那之后他再没梦见马。


评论(13)

王占黑
评分
90
这位作者的作品都很好看 有独特的辨识度 可贵的是目前参赛的三篇风格各异 尤其这篇放弃了一惯擅长的大段独白 转为画面式的呈现 同时仍坚持挖掘者梦境所传递的另一个世界 只是如果意象出现得太频繁 也许会起一点点反效果

何天平
评分
90
作者的个人风格已经比较鲜明,几篇都比较出彩。但仅从处理类型的能力来看,这一篇会稍比前面的弱一些。

王晶琳
评分
88
个人风格已经很明显的作者,试图在挑战不同的类型,值得鼓励,但阅读味道改变不大。如果作者以后要往写作这方面继续下去的话,建议多考虑一下市场。

翟业军
评分
90
非常成熟的小说语言

朱婧
评分
87
梦或苦旅。寻父亦是对母亲的无尽拷问,拷问成人世界的混乱龌蹉如何粗暴地干预着新的生命和灵魂,使其从最初就无法明确方向。名叫张丽华的女人,鲜明又模糊。是有动人处的,叙述亦老道,虽然表达有跳跃和不甚明确。

于文
评分
89
语言很有节奏感和画面感,故事完整,技法成熟。

金竹
评分
89
这篇和前几篇相比,对话方面有新的尝试,语言还是非常成熟有味,可读性很强。

张引墨
评分
86
一个少年眼中的成年人的情感和生活,字里行间流露出悲凉的意味。

疯丢子
评分
89
很成熟,非常生动地表达了一个早熟的孩子眼中的成年人的世界。能品出孩子的缺爱和内心隐藏的恐惧,相当厉害。
总分7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