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出 登录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地久天长》

古人诗有云 发表于 2020-05-10 03:48:36   阅读次数: 13478

地久天长

/古人诗有云


                                   一

   人活着就是争口气,贫穷的争财气,富点的争色气,短命的争运气,光棍几年的混子就争几点桃花气。气多了也不好,像河水,跑不了趟溢到两头淹自己一身骚。气少了更不好,像没吃饱,胃里总叫着加几分,加不了又羡着,得不到总想着,想不成去干着,自然出了事。我要说的是老高。

村主任老高,叫什么我们这批孩子是不知道的,姓高也不是因为大家都叫他“高主任”,我知道是因为常听生产部的小高唤他,言语亲切些,一声接一声的,这事说大也不大,公社食堂总师傅也姓高,没啥好计较的。我要说的是菊生。

我们第一次见菊生,是在老高的整寿酒上。主任不得意他们在他家大门上拉满的横幅,说不气派,上头的字也不吉利,老高唤生产部的小高,态度自然些,要他去村口供货部重新扯些漂亮的花布,拿墨打上“打美帝”“苏修”之类的口号,嘴里大声嚷,“这样才洋气!”高主任是个“气儿满”人。活得久,现在腰弯了些,年轻时就弯了,小时还直。村头西边大榕树底下的碾,村里身材最魁梧的男人满打满算要二三个抱着圈才能围下,不成文的是说站着连续拉动磨碾走十圈就能当村长。老高年轻时就日日在田鸡和土狗不再叫时摸黑到村西,抻紧磨把和麻绳,呼哧呼哧的弯腰,喘气,前进,黄色的山丘手磨掉土壳,和乌黑的天融进去。离榕树近的是三姥爷,和村里的老人一合计,觉得老高吃得了苦,气运好,是干大事的人,就让他当了村长。

                                 二

小高找婆娘时老高出了不少力,他自己也能干。应试的头天小高套上身新鲜蓝匹褂衫,叫人打出去旗号,踏好灰布鞋来到村西,果然!沿磨碾围了一圈的男人,男人圈外又挨了一圈女人,最后是小孩。小高挥手和三姥爷嗤嗤拉拉地干笑,三姥爷嘴角撇下去,他年轻时走过邯郸道,到过北京城,吃过陕西指甲盖厚的肉馍,什么都见过,高高哼一声转头不看小高。小高也不尴尬,三姥爷孙子大正对小高高吼一声,震着说:“高贵儿,你要咋?”他跳下树,几步变着调移到高贵儿跟前,伸手摸摸他蓝色马褂,高贵儿把腰挺直了,直直越过大正到大榕树底下的磨碾前。“村里的父老乡亲们!”高贵儿高举起双手,猛吸住一口气,蜡黄的皮肤脸涨红了些,黑黄融色儿的双腿下缩稳扎进黄土地里,推住磨碾把把,一声“呦呵”音起来,圈外的呼气吸气声一浪高过一浪。

高贵儿的脸又涨红了些,大正盘在树高处,大着声儿喊:“喂呀!高贵儿?千斤的猪?”

大家推推嚷嚷地笑,然后又不笑了,因为老高来了。老高也是蓝色马褂,尺码大小高一倍,挥挥手要大家安静些,他的腰已经很弯了,为了村里的进步。三姥爷和气地低低笑,老高也笑,又和男女老少们招招手,转头要小高去榕树后的河边洗净脸。老高提高嗓子说,“他是要结婚的,今儿想显摆些。”大正一跃轻身下树,挨着三姥爷不说话。村西边的河干了些,前几年还闹过水灾,老高领着村里最年轻的一批人修过防洪堤坝,现在没那必要了,河水不到腰处,小孩子下水也没人管。大正走近几步路弯身勾住老高半边肩头,朝他也和善地笑,笑后又转身回到三姥爷旁,不说话。

                                    三

高贵儿这名是老高给取的。我出生时高贵儿满二十,他在大树底下的壮举为他扬了名,保不齐合上老高这一层,总之第二日来高贵儿家应聘的女人翻了倍,戴花的,抹脸的,驾车的,甚至举家上阵的。老高为小高照看着,大家都对这档子事感趣,村主任老高在,人还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出几圈,男人圈,女人圈,小孩圈,圈圈紧邻。高贵儿家和三姥爷靠着,对门是大榕树底,大树后是村西河,河后是大片黄金色滚滚的麦浪,小孩子们春天在绿油油的田野里翻身、打滚,秋天用干枯的秸秆搭屋、造房。今年少些,河后麦田的收成缩了下去,七月的大太阳顶在头上刺啦啦的谁也受不了,小孩们都不乐意去玩,那麦叶招人,大人们也不愿意去干这项苦活。

眼瞅闲着的男人女人小孩扎过来的越来越多,圈子堆到了大树底下,长队最后才结婚红扑扑脸的女人搂住小孩儿一屁股坐上磨碾,扯开衣角给她孩子喂奶,前头年轻男人转头“咿咿呀呀”式儿的逗弄小孩儿。老高带头走到高贵儿家院中央,清清喉咙里的卡痰,哑着气息声说:“要没成过家的,年纪相仿的。”小高站到身后高一步的台阶上粗着声大喊:“年轻的,漂亮的。”门外的人又嘻嘻哈哈的前后勾着笑,男人笑,男人笑了盯着女人笑,女人大多捆着小孩,只能用两肩上下耸动来表示笑了。

“年轻的!”

“漂亮的。”

小高和老高就差起了争执,大正扶着三姥爷从队伍尾巴移到前面来,三爷藤木拐杵在高贵儿跟前,拐杖尖儿绕高贵儿两腿间向右画个圈,过后又圆回来,有一臂长,三爷直直指着底下的土圈骂高贵儿:“你的心眼儿呀,这么大!”

                                  四

七月到的时候麦浪已经化为深黄色了,教学堂的老师立在石台号召我们要给学校交些好物什。学堂里邻村孩子不知情,高师傅早写纸条给我,这几日小麦收期,村里的年青们撇下干枯麦秆的整片麦田,正忙在村西建大锅炉。王先生两眼瞪开,手长眼点了那几个邻村孩子,交代他们回去宣传学校思想,又走下石台,挨个摸一遍学堂学生后勺,过后摇摇头偏看我,笑意盈盈地朝我脑门上吹口气,悄悄同我讲:“你是要大贵的。”王先生挺稀罕小孩,村里人也都稀罕着。要风言风语的话是讲在黄昏榕树下的磨碾上,再由高贵儿家娶的漂亮小姐加些工传来,打转儿式的播到村委会老高那,生产部小高那,公社食堂高师傅那就完了。聚会谈的一拨人搬了家,从树底下搬到露天石凳上,捧着小白瓷碗黑干裂开的嘴角尽力地笑,转眼互相打听已不是什么秘密,失望的又重复讲起老高和三爷的事。

我记事的时候,脑袋清楚些能想起先生叫名,还有依稀村西河冒起的黑烟,远处田野传来的很大的爆破声,不清楚时甚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去哪?王识富捻住大小拇指,闲置久些的大司令头弯了,想要来抱我,七月底热浪卷散开,先生说你要帮我卖话的呀,一个人没了埋入村东黄土坡档子和着干泥不得劲。

高师傅趴在锅沿前唱些奇怪歌谣,吊在锅沿胸腔下部的一指肉越来越干枯、扁瘦,嵌满木灰的短指甲要沿着边缘抠铁锅,那是小高带男女老少走遍高村唯一留下的铁制品。田野里的麦子终于被想起时天气已经转秋,和我同龄的孩子终日游荡到村西的高炉底下,我在先生的学堂里透过窗户可以听见小孩子们和近高他们一半的大人敲锣打鼓着,继而混进劳苦女人堆里和她们一起兴奋地拉高歌。夜晚时远处的麦田里兴起一盏一盏的白色探路灯,我问高师傅:“那是啥?”高师傅颤哆哆地回答我:“那是泛花的糠菜羹。”我便知晓高师傅大抵是饿了。

                                 五                                  

食堂的高师傅,生产部的小高,村委会的老高是知晓的。他们不在露天坝外嚼着白菜和宽粉的混菜谈论谁家的孩子可爱些,那不是鲜丽事。村里的男人,在没有干掉磨碾前,排名是按些气力之外的事,老高和三爷说些重要的话是被立进四方本的。常起头的是谁家男人瞅着是强壮些,这般谈论的结尾往往是嘘叹着的遗憾,顺便和得白内障却得了八斤小子的五六一比较,那更是多了几声。前几年言论自由些时,小高家的漂亮小姐是要挨个数一遍村里的男人个数和小孩个头的,她生得俊俏漂亮些,不管是不是这,她坐到叶尖冒黄的榕树底的磨碾中间,手臂大幅度的向后抡,谈起如何都是不对的。

“不对不对的,对不上对不上的。”

漂亮小姐从邻村过来,她的弟弟是与我同学堂的旁听生,在他姐姐嫁过来之后转了正当了我邻桌。漂亮小姐结婚那天,她弟弟被带着去当伴童子,弟弟胸前是用黄麻布交叉置好的铁锅和红棉布,他舍不得和漂亮小姐分开,最后是藏在他们新房的花铺盖里被醉酒的高贵儿大着声辇了去。

大正也在听,他立在高处,听到精彩点会朝树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去看,空眼时瞧着高村远处,新春的第一场雪落到村河西干瘠的黄土地里,躺上高高低低的房屋顶上,融进人们哈出来的灰蒙蒙的白色气中,树下的热情劲赛小雪赢面要大得多。

“咋?三姥爷和高主任当流氓汉子?”漂亮小姐坐在磨碾中央屁股磨过去又回来终于数清了个数。

大正是要拿手中的硬石头扔她的,五六抢先抵了罪,双手朝前挥懊恼的又带点气愤地说:“咋是这?”大抵是气音被愤怒激了调,变成拉长的一声怒吼,加上他的白眼的确恐怖些。漂亮小姐就被吓着往后移了步,半边屁股肉捱到了磨碾外和雪天中,后面的男人恰巧上前双手拖住她屁眼,又用力把她托前去坐得稳稳当当的。漂亮小姐听村里人讲起久远些的事,那些事我倒是不知道的。

五六在高师傅底下当帮厨手,现在没了地儿去,闲置在家干脆出来散口气,搏一搏面儿。大正高在底下人群的正上头,漂亮小姐聚了神,外圈不知晓的年轻们和小孩们也秉着气,五六猛吸口气又哈出来才慢慢开始讲出来。

                                 六

老高骂高贵儿中看不中用些,结婚四五年头半个孩子没瞅见,断了胳膊少了腿儿的也要好些。老高不肯骂漂亮小姐,却是肯指着脑门骂高贵儿的,他骂:“你咋就这呐?”反反复复就这几句,最后觉着是怕效果没到,末了又不服输地添上一句“你怎么能是这呐?”于是小高跟着他重复念一遍:“你咋就这呐?你怎么能是这呐?”

在几十个年头之前,老高出生时是遗腹子,他娘免不了一番议论,在那个纷乱的年代,他娘还是弃了老高选在月亮最圆润的月中跑了走。至于去了哪,那是不得知的。老高能长大在五六说来是百家饭的因,老高当村长的头几年说是不娶的,到邻村的穷人家里接了个娃娃过来养大成了小高,这是他的果。老高为了村里的进步和日常的繁琐弯了腰,现在还在为大大小小的事操着心,前两年高村的收成缩减到近零数,生产部部的小高和食堂的高师傅苦尽脸,老高去邻村一趟,回来时就带了几口袋大大小小的麦粒渣和野菜根。

老高过半百生辰的时候,高村的粮食状况好了许多,他和小高挨家挨户的上门邀请着,“要来要来的”,高村的人是打心眼里尊敬着老高的。他为高村的事务耽到了自己的人生大事、生活小事,三姥爷来劝他:“可不能再误了小高的吧?!”老高这才聚了堂,叫大正帮衬着为小高谋了妻。

                                 七

宴酒定在三月初的,我是亲眼看到听到感到那日的场景慢镜头的扫过。先生满脸通红地跑进老高家院子中央,等我们大家都把目光散到他身上的灰布衣时才矜持着开口道:“村东是来了人的,就那,那儿!手臂上头,戴着红布章的!”

我常常坐到余晖里的窗落前,隐秘地窥视着高村的大和小。高村的人是要帮老高说话的,那是理所当然的,第一批的两个人被高村人打了个哑巴亏,第二批就来了十个,先抓走了王先生,第三批还没来高村人就歇了气,灭了火,不敢造次了。先生离开后,我是不能上学的,邻村本村的孩子都与我一般是无事干,但漂亮小姐的弟弟如今却是厌恶着我。高村的土地又被搁置了下来,由着它干裂、贫瘠,村河西的麦田里年前的白芒片雪又被它吞去。村东的乱坟岗零零散散、年前年后又死了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和年迈着的老人,还有菊生,我第一次见也仅这一次也是在老高的整寿酒上。红袖章的人前脚走后,小高主持着续下的宴会,他高挥起双手:“父老乡亲们!老高是会回来的,相信的!”乡亲们没了老高,只能跟着小高,信着小高。他自己领着我是去老高室内瞧的,嘴里嘟囔着:“是要钱的,你怎么这样呐!”又发了疯似的自言自语回答说:“怎么能要钱的呐?!你不能要钱的哇!”

小高最后和我隔开了整个高村的人站到那扇村里制作最顶尖、气派的门前,他兴奋地搓捻起左右手,然后又摸向后脑勺,最后才轻轻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高贵儿和我才看到炕上静静地躺着的女人,她的身子被麻绳锢在炕中心,红色喜服下部悬空的部分耷拉着被吸在炕上,瓜子脸、小酒窝、杏仁眼都是和漂亮小姐五分相似的。她的浑浊的冒光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我和高贵儿,她裂开的干枯嘴角刺啦啦地往下掉哈喇子,她是呆泄着的、痴傻着的,半死着的。我瞥见她双手攀上零散的衣角露出她下塌疲软的乳房,右手用力紧紧掐住了左边的奶头,剩余的半只手一点一点的指向我和立住的高贵儿。

她说她叫菊生。


评论(4)

翟业军
评分
90
本文最棒的地方在于,明白小说不是作者在说,而是叙事人在说,在作者与作品之间,隔着一个叙事人的声音。这是一种非常可贵的文学上的自觉意识。

王晶琳
评分
89
故事比较完整,懂小说的写法,看似是技巧又不着痕迹,有潜力。

何天平
评分
90
能非常明确地感受到作者有驾驭文本的能力,这跟此前看到的大多数文章跟着叙事跑的吃力劲不太一样。故事的构思也不错,就是在叙事上稍有卖弄之嫌,很多表达大可不必如此绕来绕去。

朱婧
评分
87
传奇或者轶闻的一种,于乡野的流言里传播,是故事的缘起。人物是活的,语言是活的。作者有成熟的建构和摹写的能力。

于文
评分
90
构思精巧,布局合理,叙事上收放自如。最重要的是意境超越了故事本身,能给读者留下思考空间和回味。

王占黑
评分
90
看到现在最有小说形式的一篇 人物、情节、语言都颇为成熟 但也有一些模仿当代名家的影子 故而显得过于工整 有了框架 便可以去打破框架 以后可以进行更有突破感的尝试

金竹
评分
89
能力很强,字里行间看到很多名家的痕迹,无论是结构上还是风格上。这位作者已经超越了我们对一篇小说的基本要求,也就是把故事说圆的底线,开始追求技巧上的进阶,不容易。

疯丢子
评分
87
非常有画面感的叙述,仿佛有带着乡音的旁白在絮絮地说,可见功底深厚。

张引墨
评分
89
“老高 小高 漂亮小姐(菊生)” 这些文章中的男女主角,作者塑造的比较成功,而且当文章展开写到他们的形象、性格时,也都有充裕的生活细节来支撑。作者在这篇不算太长的的文章里,还写出了人物的命运,这是这篇文章的独特价值所在。
总分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