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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花的蝴蝶

心包裹着痛 发表于 2020-05-02 13:39:41   阅读次数: 8719

看不见花的蝴蝶


1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2

        我接过母亲手中的脏衣服:“我来洗吧。”

        “没事,你去写作业。”母亲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

        “作业写完了。”

        直到母亲一瘸一拐地淡出我的视线,我才敢长叹一口气。我卷起袖子,坐在木板凳上,把少许洗衣粉洒在衣服上,翻面放在厚重的搓衣板上,用力地按压衣服,来回滚动摩擦。我家就是这样穷到连洗衣粉都舍不得浪费。

        以前在路边买过一双几十块钱的运动鞋,被聪明人好心地提醒说这是仿鞋,真正的logo不是这样的。此后我再也不买任何带标志的鞋子。

 

        校园里的女孩们白白净净,标配的复古圆框眼镜,校服外套里面搭配着某联名的宽大T恤,不小心地露出内衣的肩带,伴随着男孩们的一阵唏嘘再脸红着整理好衣服。男孩们把头发留长再吹出一个造型,颇为意气风发,挽起裤腿露出完整的篮球鞋,步伐轻盈。学校里每个人仿佛都是一样的,或许只有我格格不入。

        “我记得这双鞋已经好几年了吧。”M无意地向我展示她崭新的板鞋,十分心疼我,“再这么穿下去脚会不舒服的。”“还能穿。”印象中M的家境比我好不了多少,不过现在大概是过上了好日子吧。

 

        “胡迭?”

        众目睽睽之下,我站起来:“到。”

        老师扶起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开着玩笑:“啊哈我还以为是个男孩子呢,坐下吧。”

        我在聒噪的哄笑中坐下,后排的女生用手指戳我的脊梁骨:“交个朋友?”后来我知道她叫璇。


3

        操场周围种了一些香樟树,遮掩了大部分毒辣的阳光,只有细碎的圆点从叶与叶的缝隙中洒落进来。我走向树荫处,明与暗不断交替着。一阵热浪涌来,远处树上银色的叶片波光粼粼。这样热的天,汗水都黏在身上,残留在短袖上的肥皂清香与汗臭味交织。小腹传来隐隐的下坠感,我歪头靠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清点了人数后宣布下课。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向教学楼走去,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我倒是没有落在队伍的最后一个。“嘿过来”“你看你看”“我去”风把这些话吹来。

        回到教室后,城(是我少数能记住名字的男生,因为是同桌)看着我,欲言又止:“那个……你、你……”他的脸憋得通红,最后还是撕下一张便利贴,提笔流利地写下后“啪”地一声放在我的桌子上起身跑出教室。

        他写的是:你可能来那个了。

        我窘迫得无地自容,只好去找璇:“你能不能借我一张卫生巾?”

        “我刚想告诉你说你来那个嘞,你赶紧去换吧。”她从书包里掏出并迅速地塞进我的口袋,似乎这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我连忙道谢,随后转身。她突然向我喊着:“你会用吧?”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冻结,我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瑟瑟发抖。我听见有人噗嗤地笑出来,接着又是众人的大笑。有人说:“璇你也太坏了吧。”

        在卫生间的隔间里,我才明白璇话里的含义,因为那是一根卫生棉条。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心里堵。

        原本骄阳似火的下午到了傍晚却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积聚成一片,将大地整个笼罩起来。空气不安地躁动,潮湿而又闷热,眼见着是要下雨的样子。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离开过座位。


4

        女生是这个世界上很奇怪的生物,只要陪她们去几次卫生间,便会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仅仅只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成为密友,达到无话不谈的程度,她们可以从娱乐八卦聊到家长里短。

 

        哪个女孩没有一两次因为月事弄脏裤子的经历?而我那次狼狈的经历就这样成了她们饭后笑柄。我想是可能是自己过于冷淡的性格,让她们不喜欢我了。所以我选择不计前嫌地和她们成为了“好朋友”。

        模仿时髦穿搭,和她们一样在冬天把裤腿卷曲露出白皙的脚踝;

        恶补各种日番,娇滴滴地说着“おはよう(早上好)”“ありがとう(谢谢)”;

        假装很懂化妆,了解Judy doll和Perfect Diary的新品;

        笑谈娱乐八卦,花痴地喜欢某某男明星;

        看见校园里的情侣不会再脸红,而是大大咧咧地起哄;

        ……

        我想我成为了第二个M。

        ——快乐吗?

        ——快乐吧。

        “妈,我想买一双新鞋子……”我不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我应该买一双像样的鞋。

        母亲沉默了许久,转身回房。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颤颤巍巍地拿着一叠纸钞,塞到我的手中:“囡囡你拿这些钱去买吧。”

        我说不出话来,被压得平整的纸钞最大的面额才五十元,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两百多。买不起Adidas,买不起Nike,买不起Converse……

        为什么我不能穿着漂亮的正版鞋子?

        为什么唯独是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

        为什么人与人的家庭条件天壤地别?

        我在黑暗中睁眼,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拥挤、烦躁、压抑。我小心翼翼地将身体侧过来,母亲迷迷糊糊地说:“囡啊……妈一定攒够钱……你上大学……”

        这句话直击我的心底,所有坚强的伪装溃不成军。血管中像是堵住了一团棉花,血液不能流通,周围都是空气却觉得无法呼吸。胸脯剧烈地上下起伏,心脏里那些酸痛沿着大动脉缓缓地流向全身各处,从手腕流向指尖,浑身疼到抽搐。胃里是翻江倒海的灼烧感,喉咙竟有一丝血的腥甜。把头埋在被子里,想要歇斯底里地哭却哭不出声音。

        ——胡迭你快乐吗?

        ——快乐得想死。

 

        城后来对我说,那时的我太左右逢源了。

        可能吧,因为害怕失去,即使未曾拥有。


5

        “胡迭,去厕所吗?”璇问。

        “不了。”

        曾经做的那么多努力都是徒劳无功,仅仅只是一句拒绝的话,又一次让我回到了独来独往的平淡生活。有时候数学考试,手里拿着笔,看着面前的试卷,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有时候可以坐在角落里过一下午,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那儿发呆。我很累,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休息,只想封闭自己。

        失魂。

 

        抑郁症。

        心理老师建议我去三甲医院检查一下,配合药物治疗。

        我觉得自己没生病,只是对那些事情变得更加不感兴趣了,仅此而已。我也很想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可是我没钱。药房里买不到安眠药,我不能去医院,去医院就要花钱。每天晚上逼自己闭上眼睛,可是意识清醒。活了十几年,没什么值得不开心的——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每次切菜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用刀在手腕处划出一个口子,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看别人高贵的姿态,是不是就可以放下了。有一次被母亲撞到了这一幕,她抱着我痛哭,劝我不要做傻事。

        哭什么?

 

        城说甜食能让心情变好,他每天都会带很多我没吃过的糖果,有巧克力、水果糖、大白兔奶糖……想必他心情也不好吧。他总是很慷慨地与我分享,托他的福,甜丝丝的糖果总是能含在口中。可是他骗人,明明心里还是苦的。


6

        我曾看过濒死的蝴蝶以及是怎么死去的。

        那是在学校女厕所发现的一只有着黄色斑纹的黑蝴蝶,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时不时抽搐一下。人群涌出来,大胆地以蝴蝶为中心以一米左右的距离围成一个圆。一个声音颤抖地说她好害怕,一个人勇敢地从蝴蝶上踏过去。

        我提起裤子,踩下冲水阀,然后低头匆匆走出厕所,胃里一阵恶心。

        ——那只蝴蝶再也看不见花了。

 

        天台上。

        我低头看绿茵茵的草坪,一定很适合睡觉吧。想到这里,我弯了弯眉眼,或许终于可以结束这令人作呕的一切了。我甚至能够想象到自己如蝴蝶般轻盈地下坠。

        “胡迭!你要做什么?!”是城的声音。只是回应他的是空荡荡的安静。   

        “胡迭,那边太危险了,你到这边来。你有什么难受的你跟我说,你别冲动啊。”城一步一步地向我靠近,“你还有父母,还有朋友,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值得牵挂的人和事情,你怎么能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看这个世界其实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黑暗,世界还是很美好的。有那么多的风景还没来得及去看,好多事情你都还没有尝试,你都不觉得可惜吗?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容易,因为这份不容易,我们才要更加努力得生活下去不是吗?你别跳,行吗?求你了。”

        我开始笑出声,疯狂地笑着:“哈哈哈你懂什么?你知道我都经历了些什么吗?你有着最好的家庭,穿着最漂亮的衣服站在这里跟我说这番大道理你觉得,有意义吗?你知道就因为我穿着廉价的衣服和鞋子被那些人指指点点的狼狈吗?你知道我彻夜清醒被反复折磨的痛苦吗?你知道我每天生不如死活着的绝望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可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啊?为什么啊……我像只蝼蚁一样在芸芸众生之中活着,我真的很累,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我陷进去了走不出来了。”

        风穿过我的指缝,温柔地抱住我,舒服得我想要长眠于此。我说:“不是这个世界不好,是我不好。世间美好与我环环,不相扣。”

        “世界上总有人偷偷爱着你,这些就是美好。”

        “比如呢?”

        “比如我。”他又补充一句,“我喜欢你。”“像我这么卑微的人,喜欢是很珍贵的。请你不要为了安慰别人就可以随便地说出。”

        他把我从天台的边缘用力地拽回来:“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

        “我会活下去,但我不能保证会好好地活着。”

        他轻声地笑起来,那声音就像漂浮在空气里的微尘,那么透明。


7

        多年后,大学城。

        “你觉得现在好点了吗?”城问我。

        我挽起耳边的碎发:“好一点了。”

        他牵着我的手漫步在银杏林,金黄色的蝴蝶翻飞在空中。

 

        我想我看见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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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文是冲动所致,真的真的很想很想把这样的经历分享给大家。

胡迭有我的影子,写这篇文的时候心都是抽疼的。曾经患过抑郁症,想过以这种方式离开。不敢告诉父母,害怕他们的责备,不敢告诉身边的人,害怕他们的耻笑,就这样把悲伤与痛苦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埋起来。身边有很多抑郁的人,身边也有很多指责的声音说是闲的没事做,心理承受能力弱。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想想曾经那些行为也真是愚蠢,可是如果真的要在经历一遍,我还是会选择那样做。

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可是想着那些无论怎样都不放弃自己的人,我似乎又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Bi.Bi老师说:“Everything will be okay in the end,  if it’s not okay, it’s not the end.”

——上官无眠

评论(30)

翟业军
评分
90
写得不错。但,没必要这么怨艾,看看于连或者铁凝的香雪,卑微的家境激发出我一定能的斗志。

王晶琳
评分
83
压抑是主旋律,但有克制隐忍,甚至慢慢豁达。文内隐含战胜情绪的过程,让一个坚强乐观的孩子形象立了起来。

何天平
评分
84
要相信所有的经历和体验,美好的糟糕的,都是给自己的礼物。为那些所谓的“不一样”去怨艾,不如坚定着去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写作当然是一种情绪的出口,希望你因此有了对自己新的审视。

于文
评分
83
在心理刻画上做的比较成功,手法恰当。

朱婧
评分
87
由脆裂而碎裂,由敏锐而尖锐,天性的部分由外在的环境和遭遇的种种而放大,变形成为压迫现实人生的一种,无法跨越的障碍,欲求看似便利的逃脱方式。作者对内心景观的描摹真切动人,而以爱的救助,坚持到后来的命名为最好的事物,终于降临。

王占黑
评分
83
直面内心是不容易的 用语言去传达它更不容易 希望能带着这份勇敢看到有花的未来

金竹
评分
84
世界很大,美好的事物很多,化妆品不止橘朵和完美日记,球鞋除了阿迪和耐克,还有别的有趣的牌子。所以要好好长大,才能探索更有意思的生活啊!

疯丢子
评分
86
校园里阴影下少男少女心理的刻画很细腻、很戳人,容易把人带入回忆。 但怎么说呢,当故事看,其实是很普通的校园情节。后面作者自白或许会成为加分项。 但主角的设定,比如因贫穷遭遇霸凌导致抑郁最后感受到被爱从而看开…… 这有点太单薄了,或许作者真的写下自己的心路历程会更好点。

张引墨
评分
90
最开始,我们写文章,总是只能写我们熟悉的生活,熟悉的经历,所以生命中有一些伤痛和挫折,在某种意义上,带来了我们开始书写的可能性。作者因为有痛彻的体会,所以文字所到之处,有一种真实的力量,并且打动人心。希望坚持写下去⋯⋯
总分7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