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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你猜啊 发表于 2020-07-23 15:35:31   阅读次数: 54663

我打了辆车,在姐姐忌日去看她。

七月的阳光很毒,照射在皮肤上会火辣辣地疼。通往公墓的车很少,我打开微信群,爸爸还在工作,妈妈和一群阿姨出门旅游了,发了很多风景照在家族群里。我加了姐姐高中的班级群,看到有人提议去扫墓,但是那条信息迟迟没有人回应,最后被一个“美团红包”淹没了。

 

 

姐姐叫余紫萱,在那年高考进行到第二天时,她乘坐的公交车莫名其妙地开进了水库,车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死了,包括姐姐在内一共有五名高考生。调查后判定是司机报复社会性质的谋杀,一时间舆论哗然,微博热搜榜居高不下。在热度冷却一些下来后,地方媒体做了一个死者调查,尤其是针对死亡的高考生,他们走访了学校,还来到了我家里。爸爸妈妈和我都还沉浸在失去姐姐的巨大悲痛中,面对记者和镜头尴尬又茫然,当记者问起姐姐是怎样的一个人时,妈妈哽咽了半天,还是去姐姐房间拿出整理好的奖状和照片。

姐姐是很优秀,从小到大都是尖子生,还学过民族舞,当过主持人,演讲比赛也拿第一名。照片里的姐姐优雅得像一只白天鹅,笑容阳光灿烂,很能感染人。

记者示意摄影师多拍照,走的时候还客气地要走了一张姐姐跳舞的照片。

报道一出来,热搜榜上很快就有了姐姐的名字——余紫萱。底下的评论无不叹息流泪,还有咒骂公交司机的丧尽天良的。

死去的姐姐一下子成了无数人的梦中女神。

媒体嗅到了姐姐带来的巨大流量,又有记者再度学校采访。不仅仅是高中,姐姐就读过的小学、初中也时常出现扛着摄像机的人,所有和姐姐沾点关系的人无不对她褒奖有佳,末了又表现出深深的惋惜。姐姐的初中语文老师对着镜头说:“紫萱这孩子,是能考清华北大的好苗子,只可惜啊……她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学生,是我们中学的骄傲。”

 

 

擅长做饭的妈妈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做饭的能力,不仅饭菜难以下咽,而且经常忘记做饭,也忘记提醒我吃饭。倒是有一个周末,她买了很多菜回来,兴致勃勃下厨,厨房里飘满了香气。我们坐在餐桌前,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妈妈有些着急,问我和爸爸怎么都过12点了姐姐还没回家,今天不是放假的日子吗?我和爸爸都愣了一下,随即三人都大哭了起来。

和姐姐的白天鹅评价相比,我只是一只丑小鸭。姐姐还活着的时候,我就有这个苦恼。我常常跑到姐姐的房间和她坐在一起,镜子里的两人,完全就不像是亲生的姐妹。我留着一个蘑菇头,四肢短小,还有点黑胖,上了初中后,脸上的青春痘此起彼伏,鼻子塌塌的,眼睛小小的,还是全家唯一的单眼皮,虽然平时自我感觉还算良好,可一旦和姐姐站在一起,巨大的落差滋生出强烈的自卑感,甚至时常会想,我和姐姐其中某一个是爸妈捡来的吧。当我和姐姐说我是一只丑小鸭时,她认同了我的观点,理由是丑小鸭最后会变成白天鹅的。这话我一开始还是相信的,后来就不信了,因为姐姐从小就是白天鹅。

 

 

姐姐的离世,让我在学校里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很多高年级的男生会到我班级门口探头探脑,像雷达一样在人群中搜索我的下落,窥探我的外貌,往往都是尽兴而来败兴而归,走时还议论纷纷,大多都是姐姐好看,妹妹一般的言语。自然,我是不会在意的,因为这就是事实。在班里,原本关系一般的同学也纷纷和我套近乎,关心我,安慰我,还有帮我辅导功课。结束后,他们也总会聊起姐姐。

“我很早就认识她了,没想到她居然是你的姐姐!”她们谈论着,“我参加演讲比赛时候,她就坐在我前面,我们互相交换了微信。”我点了点头:“姐姐和我说过。”“我和她是一个舞蹈班的,她一直是我的偶像,我也想像她跳的那样好。”一时间,大家好像都在姐姐身上找到了共同语言,那些原先不认识姐姐的人也纷纷侧目,投来羡慕的眼光。

苦恼也随之而来。有一次,我的英语考了82分,这对我来说是非常正常的分数,可是那天,英语老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我有些慌张,还好只是普通的说了两句,只是在临走前,英语老师又叫住了我,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姐姐也是我教出来的,她英语经常都考满分,你也要加油呀。”

老师们对我的要求越发严苛,原本只在中游的成绩已经完全不能满足他们对我的期望,我就这样被他们推着走,直到期末,我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全班第一。

我把成绩单拿给妈妈看,妈妈又哭了,眼泪扑簌簌滴在成绩单上,我不知道妈妈流下的是开心的泪水还是悲伤的泪水,我猜应该是开心的。果然,妈妈抱住了我,抱得紧紧的,她嘴里轻声叫着姐姐的名字。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男生,是来吊唁姐姐的。姐姐死后经常会陌生人来,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给他开了门,他显得有些腼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随我进到客厅里去。姐姐的照片就摆在那里,旁边堆满了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送来的花,有的还新鲜的,有的已经快枯萎了。照片上的姐姐笑容灿烂,那是一张她高中时期去春游拍的照片,那张照片抓拍的角度很巧妙,天蓝草绿,衬衫洁白,笑靥如云,在贴吧组织的校花评选里还拿了第一名。看着照片里的人,总觉得姐姐还活着一样。

那个男生又来了几次,有一次是我爸妈开的门。男生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些事情。

他说他是姐姐的男朋友,已经交往一年多了,本来约定去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的,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是考完之后才知道那辆失事公交上的遇难名单上有姐姐的名字,悲痛不已,原本对未来美好的设想一瞬间化作泡影,他也很自责,那天因为一点小事没有和姐姐乘坐同一班公交。

男生虽然没有放声大哭,但真挚的言语还是感染了我和爸爸妈妈,一向严格的妈妈也没有在意姐姐早恋的事实,反而心疼起这个男生,欢迎他能常来家里坐坐。

 

 

现在回想起来,事情的转变应试是发生在八月的一个午后,距离姐姐离世已经有两个月了,我中考结束正在放暑假。

我在姐姐房间里找高中的笔记,想要提前温习高中的知识。结果意外在一堆笔记里找到了一本日记本,没有上锁,封面写着“综合”。我打开日记翻阅了起来,上面的内容多和一个叫“X”的男生有关,我想起来家里拜访的那个男生,他的外貌和姐姐的文字慢慢重合了起来。

在姐姐的日记里,他是一个温柔善良的男生,很懂得讨女孩子的欢心,有时候还有一点小笨拙,数学很好,是理科学霸,成绩名列前茅,和姐姐的优势科目互补,两个人有很多话题。他们在互生好感很长时间之后才在的一起,日记里说是姐姐高二时的元旦晚会,姐姐跳完舞后台下掌声雷动,男生被班里的其他男生哄笑着推到台前,送了一大束的鲜花。这页日记旁还有姐姐手捧鲜花的照片,打光很好,笑容也很甜美,是一张所有人看了都会很心动的照片。

我缓缓合上日记本,准备把日记送去给那个叫“X”的男生,先前他有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我打了个电话,就约在镇上的图书馆。

他比我来的要早,显然他十分在意姐姐的这本日记。图书馆里分外安静,他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在有几页上的停留时间尤为长久。我也安静地看着他,心里想如果姐姐还活着,他们俩走在一起的样子确实是赏心悦目,会让很多人驻足,男生长得像选秀节目里的小生,五官立体,皮肤也很白,比起第一次见到时的憔悴,现在要精神许多。

他翻完日记,眼中泪光闪烁,起身对我说了声抱歉,就往厕所方向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出来,眼睛还是肿肿的,我递过去一张纸巾,想要安慰他,没想到他又喃喃地哭了起来:“我多想再见她一面啊,我多想再见她一面啊……”

 

那个暑假,我们时常约在图书馆。他已经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就来辅导我的功课。虽然我考过全班第一,但底子一般,成绩始终不太稳定。他还陪我跑步,建议我蓄起长发,我都一一照做了。

暑假过半,爸爸妈妈才惊觉我巨大的变化,我的神貌里透露出一丝这个家庭基因中该有的样子,和姐姐有了些许的相似。从前总是把“青春痘迟早会消失”和“单眼皮也很漂亮”挂在嘴边的爸爸,带我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做了双眼皮手术,也买了祛痘的药物。后来,妈妈把我许多衣服都捐给了贫困上去,我能够理解,我在长高变瘦,大多数衣服都已经不合适了,反而是姐姐衣橱里的裙子给我很适合。妈妈当然也询问过我的意见,“姐姐的衣服给你穿,不会嫌弃吧,不然我们再去商场买?”我摇了摇头,懂事的我表示并不会介意,而且姐姐的衣服都保管的很好,里面不乏她参加演出时的礼服,我很喜欢。

 

可能是命运巧合,也可能是爸妈走了关系,我考上了姐姐读的那所高中,教我的刚好是之前带姐姐的那一批老师。因为一个暑假的努力,让我对自己的外貌有了自信,在新的环境里大家都很愿意和我做朋友。向来以严肃古板著称的班主任走进教室,环顾四周后把目光锁定在了我的身上,她不禁哑然失色,反复抚弄着架在鼻子上的老花镜,眼神在班级名单和我之间不停游走,最后缓缓问:“余紫玲?”

班主任叫出了我的名字,但我知道此时此刻她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个人,我的姐姐,她的得意门生。

我在这所高中就读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本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因为我的长相和姐姐越发相似,老师愧疚似地对我关爱有加,同学们也分外热情。我也收到过情书,有高年级的学长和我表白。

一开始我是很慌张的,但很快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我想象着姐姐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样去处理,是莞尔一笑,温柔地拒绝,是色厉内荏言辞真切地好生劝解,或是装作无视,让他人知难而退。

学校大厅里还挂着许多姐姐的照片,有优秀学生合影的,也有比赛获奖的,每当我路过大厅,总能感受到来自于身后的视线,这些视线是善意的、无害的,他们议论纷纷,说这个死去的漂亮学姐又活过来了。

 

 

“X”来学校做优秀毕业生宣讲,我就坐在第一排,他的眼神时常望向我,让我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悦。在宣讲末尾,他还特地提了姐姐的名字,并感谢那些和他在高三阶段一起奋斗的人,并祝学弟学妹们学业有成。

这是一次成功的宣讲,也为他圈了许多粉丝。结束后涌上了一大波女生把他围住,要合影,要签名,要加微信,他都一一礼貌地答应。我在阶梯最后一排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抬头看到我的冷静,眼神中出现了慌乱,微笑着挤开人群朝我跑来。人群中议论纷纷,还出现了哄笑声,他跑过来抓住我的手,眼中流泪,嘴角含笑。

这一幕也刚巧被摄影师抓拍了下来,下午阶梯教室的光线很好,简单处理之后我们被抓拍的这张合影就像是言情小说的封面,在地方媒体的简单引导下,自媒体又收割了一波流量,说“美女高中生时隔一年死而复生”“复活美女和男友感动相遇”,虽然在文章的末尾都有一句不明显的辟谣,证明照片的女主人公其实是妹妹不是姐姐,但大肆的渲染和煽情早就夺走了读者的理性,还有网友一连发了一大串大哭的表情包,说“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

其实才上高一的我对“爱情”还一无所知,但我确实是对他有好感。不仅如此,爸爸妈妈看到这些消息也没有对我进行斥责,反而在我放假时经常邀请他来家里吃饭。妈妈会做上一大桌好菜,爸爸和他一起喝酒,讲一些新闻趣事,更会在酒后调侃他和我什么时候结婚的话题,小小的家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一次假期,我们一起去爬山,山很高,我爬到一半就不行了。他背着包走在前面,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停下来的脚步,过了好一会回头才发现我已经远远落在了后面,他赶紧小跑下来,神情不是心疼而是不解,他说:“你体力比过去差多了,怎么才走了这么点路就走不动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任何人读来都不会感受到其中蕴藏着过分的意义,可我听到这句话,被暑气蒸腾过的视线好像看到晴空闪过一道霹雳。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爬山。

我的姐姐死了,死得那样惨,可时间才过去多久,我就霸占了她的所有,我沉浸在本该属于她的爱情的甜蜜里。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想到更多,我霸占了爸爸妈妈对她的爱,我也霸占了她在学校里的被人仰望的视线,只是我做的还不够好,破绽百出,变成了一个既不是我又不是姐姐的存在。

我细致入微地回想姐姐生前的所有行为,模仿她的坚韧和努力,学习她永不言弃的精神,甚至记起很小的时候一家人出去爬山,留着短发的姐姐是如何第一个冲到山顶,在巨大的岩石上欢呼呐喊,还跳起了奇怪的舞蹈。

我对他说,我只是有点累,我可以爬到山顶的。

他听完开心地笑了。

 

 

姐姐墓前的花只剩下枯枝,是我去年换上的天竺葵。我也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花,就每年都带不同的来。我给墓碑做了清扫,惊奇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照片被人替换掉了。换成了一张更加年幼的照片,那时候的姐姐还留着短发,还有些婴儿肥,五官没长开,眼皮也还是单的,看起来很滑稽,总觉得和记忆中的姐姐不太一样。但这已经无所谓了,姐姐去世了,活着的人幸福地活着,不就好了吗?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评论(31)

王占黑
评分
89
以现实事件作为引子很需要勇气 这篇开头做得很好 叙述氛围一下就有了 后面的情节稍有些不合常规 (比如姐姐只是一个悲剧的受害者并非什么见义勇为的英雄 社会或家庭的过度反应有点失真 )但对媒体和舆论的描写精准而有意义 包括这个有点讽刺的结尾 人们都“幸福”地活下去 离开的人和成为代替品的人却无法开口说出真的感受

何天平
评分
88
总体是有野心的创作,但部分情节还是略有失真,可以进一步去推敲。

王晶琳
评分
88
社会事件作为切入点,涉及一些自己的立场,结尾暗讽,但都很克制。作为姐姐替代品的“我”,一边享受着父母所有的爱,享受着淡淡的爱情,一边内心无限纠结和痛苦。写的挺好,作为高中生有这样的认知和深度已足矣。

翟业军
评分
90
对于“角色”等问题有思索,但又不是简单地道出。

于文
评分
89
叙事节奏把控的很好,结尾掷地有声力道正好

金竹
评分
89
借用了时事的开头,故事后续又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子,囊括很多吸睛元素。从头到尾都在吸引人,确实也存在夸张与不合理,但整体不算太突兀。好看,又有一定的思考余地,得给个高分了。

疯丢子
评分
87
很细致抓人的描写,有点细思恐极的感觉。

张引墨
评分
89
一个人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作者细致的描写了一个人发生蜕变的全过程,说明心理学上“权威期待”这个概念的真实存在。但是,人性里还是有更复杂的存在,作者也处理的比较好。

朱婧
评分
87
借用社会新闻,书写的关于人性的容易遗忘,即使面临巨大的灾难仍然努力求取生存下去的逻辑和理由的一面。隐约的残酷,又能自洽。
总分7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