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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昨天我们还年轻时

愿你在此 发表于 2020-05-01 00:00:38   阅读次数: 38625

老杨将近五十,蹬着三轮车,整天在街上逡巡,寻找合适的主顾。他不像其他的三轮车夫仰在座位上,一顶凉帽遮脸,深深地躲在树荫底下。只要天气不是热得过分,他都愿意骑一骑。夏天的姑娘们大多结伴,躲着太阳走,裙摆随风摆动,打着的遮阳伞将涂满防晒霜的裸臂映成各色。老杨想起了女儿。他放慢车速,近前问一句要不要坐车子,大多数人只是摆摆手,无视这个皮肤黝黑的中年车夫。老杨并不沮丧,仍是往前骑。

到达医院的时候天将下雨,楼道里难免潮湿,每上一级台阶都能把地砖踩出水来,从小窗望出去,天空阴沉沉的。之前在下面兜兜转转了很久才找到住院部,老杨的背早就湿透了。到了四楼,走廊里走动着病人家属,还有一些仰着头倒在排椅上,看不出是否睡去。

狭小的楼梯间涌上来一队人马,为首的背着手,尽管拾掇的一丝不苟,却还是热得脱了相。并排的女性捧着本子攥着笔,几颗汗珠微微把脸上的妆化开,显得有些肤色不匀,身后几个年轻人捧着花束保健品,随他们的脚步一股脑儿拥进病房。等他们走后,老杨看了看手上拎着的两串香蕉,出神了好久。

老杨来看望朋友,但并不知道病房确切在哪一间。之前在一楼问了一遍,护士翻了记录,然后很快的报出一个数字。老杨没有听清,但是她已经低下头去做别的事了,一缕乱发贴在了脸颊上。他没敢再问。

现在站在四楼,老杨有些茫然,还是就此回去,下次再来吧。但是外面即将下雨,仿佛就等他出门,在雨里淋成傻子。面对迎面而来的护士,他又难以开口。于是只能一间一间地望过去。接连看了几间,住的都是烧烫伤的病人,裸露的伤口呈现各种暗沉的斑点,好像要和他手中黄澄澄的香蕉争个高低。老杨感觉有些反胃,匆忙走了过去。

再继续往前走,经过之前那群人进的病房,透过门上的小窗望,病床两侧堆满了礼物。之前并排的女性放下了纸笔,改用相机一直拍摄,临床的老大爷对闪光很有意见,瞪着为首的男人看了好久,见他始终没有反应,偏过头看窗外去了。这时他又没有这么在意手里的香蕉了。这么多病床上各样的病人,也有人的床边空空荡荡,人到了心意就到,他开始默念这句话。

之前一楼的那位护士不知道是交班了还是人手不够,也进了这个房间,老杨侧身给她让路。她径直走到临床的老大爷那里,给他换了点滴,然后把脸转向女记者的照相机,用不高的音量说了一句,不要影响病人休息。

女记者放下相机,茫然无措的。一直口若悬河的男人停下,看了看她,然后又将护士打量了一番。她将那缕乱发拨到脑后,透过薄薄的眼镜片和男人对视着,如同谈判。最后,男人挥一挥手,随行的几个年轻人退出去,女记者也挂起相机,重新拿起笔和本子。那名护士出了门,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发现她很年轻,跟女儿差不多的岁数,左脸颊上有几颗小巧的痣,尽管不是特别好看,却让老杨记了很久。


说起女儿,她在外省读书,整天忙这忙那,一个月也通不了几次电话。比起老是误触挂断键的老杨,女儿更愿意和她母亲讲话。晚饭的时候她给妻子发来视频通话。妻子手机放在饭桌上,人却在厨房。老杨拿着啤酒、开瓶器,看见屏幕上跳动的视频通话请求,呆立了好久。

他不敢接这个电话,或者说他不敢按屏幕上任何按钮,担心按错什么地方,会挂掉女儿的电话。铃声在耳边一遍遍重复,最后消失。屏幕暗下来。老杨缓缓坐下,还出了一阵神,一直到妻子擦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看见妻子娴熟地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界面,显示视频通话未接听,然后瞪了自己一眼,重新发过去视频通话请求。不多时,电话终于接通,屏幕上出现女儿的脸。老杨不出声,呷了一口碗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啤酒花,只觉得喉头发苦。

饭后老杨看了会儿新闻,中东依旧战乱,晃动的镜头里炮弹颠过来倒过去,包着头巾的男男女女挥舞手臂说着异国语言,只觉得增添吵闹。他还想着今天在医院的所见。老朋友全身呈现黑紫色,让他想起被水果摊旁来不及处理的腐烂葡萄。老朋友说不出话,用打着点滴的手指指喉咙。来之前,老杨准备了一些老兄弟之间的唠叨,但看见他被手术刀切割得七零八落的身体,只能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回去的路上,汽车尾气直熏得眼睛疼。

妻子在晒衣服,老杨好不容易才从倦意里脱身,拖着身体走向浴室。打开阀门,迟迟没有热水,水雾倒是一阵阵地濡湿镜子。模糊中,他看见自己的身体。擦干镜子的一小块区域,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镜前,身体黑白分明,脖子以上和双臂仿佛戴了棕色头罩和袖套。因为肝的问题,喝了啤酒后,他的小腹总会不正常的隆起一块。左肩和后腰处,莫名其妙多了两块淤青,记不得磕碰到哪里。左脸颊在骑行的路上被柳条刮了一小道口子。

他观察得如此仔细,简直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肉体变化的年轻人。这一副大不如前的身体,看起来多么破旧,饶是如此,还要再用上四十五十年。想到这里,老杨不再去看镜子。他用完浴室之后妻子也得洗澡,于是他不再等待,将头颅伸到喷头下。

温热中还夹杂一丝寒意的水流冲击在他的头顶,然后流经全身,抚摸了他每一处淤青和伤口。老杨明白,作为一家之主,应该戒绝种种消极的情绪。但是当他面向墙壁的时候,还是重重地将头抵在了上面。然后不可避免地,小声哭泣起来。


第二天,老杨还是按时上街,毕竟世事再变,钱也不会自己排好队跑进钱袋里来。跨上车座,黄色出租车在身侧一辆接一辆驶过,老杨眯起眼睛,沿着行道树向前蹬去。阳光依旧猛烈,那些高低错落的枝条在阳光下打蔫,好像再来一阵尾气就会枯焦。而后座的主顾还嫌他蹬得慢,耽误了时间。

送完这个乘客,时间也已经接近中午,路旁的小馆子开始有人出入,其中不乏同行。老杨实在没有胃口,躲在三轮车遮阳棚的阴影下,打算冷馒头就热水对付一餐。身侧一辆摩托车轰鸣而过,震得人耳鼓发疼。不远处的树荫下,仰面躺着几个吃饱喝足的同行,他们还年轻,裸露在太阳下的双腿结实有力。老杨不想和他们攀谈——他们把蹬车多余的精力花到推背按摩和麻将打牌上。等着吧,你们成家才几年,哪知道世事艰辛。老杨这样想着,调转车头,等待着这阵车流过去就穿越马路。

但树下的某个身影却停下了他蹬车的脚。还是在树荫里,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正在询问他的同行。隔得太远,老杨听不清声音,只能猜他们交谈的内容。这一段的出租车不好打,是车夫们都知道的,大概他们从凉帽下抬起脸,仔细听她说的地名,跟着报出一个离谱的价格,随后又摆摆手,缩回阴影中。老杨眯起眼睛朝着她发怔,好一阵才记起来,那是昨天在医院看到的小护士。再看看同行,有的是光棍儿有的刚结婚,他们哪懂照顾小姑娘出门在外的不便。于是老杨在喇叭声中把车头扶正,打算施以援手。

还没等他踩下踏板,刺耳的轰鸣就又在耳边炸开,声音大得像是抽了他一巴掌。刚才的那辆摩托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车上的两个男人头盔涂得漆黑,坐在后面的探出半个身子,仿佛招风的旗帜。老杨并不惊慌,当时他想的是哪有飞车贼会弄出这么大动静。但是下一幕,眼前的景象给他另一边脸也扇了一巴掌——后座的男人分明无误地抓住了那个小护士的包,包身和包袋在一眨眼间完成分离。然后是滚滚烟尘,皮包和摩托车都在正午十二点的阳光中扬长而去。

老杨愣了。至于那个姑娘,她被刚才突如其来的袭击给吓坏了,还保持着刚才被扯了一把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刚才发生过什么,扯着老杨同行们的衣角求助。大概是正午的阳光太大,把他们都晒得中了暑,这么多的青年中年人,竟然没有一个起身去帮一把小姑娘。于是她只能孤身向烟尘消散的方向追去。但那轰鸣声,早已消失在几条街之外。

毫无疑问是天气的原因,老杨的衣衫都湿透了,而他本人胸口烧着一团火。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愤怒,牙关都在咯咯作响,整个身体也随之共振。他用力蹬踩踏板,三轮车起步,在链条高速转动的摩擦声中颤抖着驶过弯道,朝那辆摩托车追去。

不会有人比三轮车夫更熟悉县城的道路。他们和所有出租车司机一样清楚每一条干道,并且不靠导航,除此之外,他们也窥探过纵横的交通网上每一根最细微的蛛丝。横亘的晾衣杆和随风飘扬的衣物是城市日间的霓虹灯,指引他们这条巷子延伸至何处,该在哪里转弯。狠命骑了一阵后,摩托车的油门声已经隐约可闻,最远的时候不超过两条街,最近的时候可能只隔了两排居民楼。

但老杨的喘气声已经宣告了人力与引擎的差距。让树荫下的那群同行听见,一定会奚落他是最破的破风箱和最旧的火车头。所有藏在屋檐上的猫都被这种可怕的嘶鸣声吓了出来,在房顶上乱窜。而那辆待不多久就要光荣退役的三轮车,几乎要在颠簸中散架,链条也烫得能点燃香烟。

到了这个时候,老杨却感觉到久违的轻快。尽管他清楚地听见血液在翻滚,全身的骨头发出铮铮的响声,背心在被汗浸透不断下坠,好像要拉住老杨即将升空的那颗心。但老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似乎自己变年轻了。通过双脚不断地蹬踩,好多枷锁被甩在身后,每一根发丝都迎着穿堂风,在阳光下舒展。

他甚至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升上天空,能够俯瞰城市的全貌。北边的河与南边的山,西边的工厂整天地冒着黑烟,而风从东方吹来。河流一年四季地翻滚着泥沙,尽管在几十年前,它也曾清澈如少女的眼眸。一种无虞的怀念从心中涌出,给整个县城都淋上了一场雨。也因为这场雨,城市的骨骼才得以显现,这些建筑与道路,有的修筑于三十年前,有的四十年,有的在他出生之前就存在。此刻,这行将衰老的一切都年轻起来,在阳光下闪着崭新的光。

最后他看见了摩托车,在自南向北的路上尖叫着奔驰。再有几秒,老杨颤抖着的三轮车将在下个街角和这头钢铁猛兽来一次碰撞。老杨此刻回魂了。小巷出口的光亮,正在被疾驰的黑色身影遮蔽。于是他卯足了劲儿,向前方冲去。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住在附近的居民都听到了尖锐的刹车声,随后是激烈的撞击声。再之后有谁报了警,于是他们又听了半个下午的警笛声。第二天的流言里,街坊们都传说这出事故三死一伤。

公安局的茶叶很不好喝,老杨算是知道了。就在刚才,老杨只觉得身体猛烈地一震,然后整个人向前俯冲出去,狠狠地撞上了车把。而三轮车也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摩托车的车头。两个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手足无措,撞上了路边的隔离带。其中一个男人的头盔没有戴牢,滚落在一边,露出张十四五岁的惊慌的脸。这下明白了,十四五岁的孩子能干出什么都不稀奇。皮包掉在地上,零零碎碎的物品撒了一地。两个孩子也不敢去捡,重新跨上车子,继续他们荒唐的逃亡。

老杨半躺着喘了好一会儿气,摸索着捡起皮包,翻了好久,所幸钱包还在,但打开再看,却一分钱也没有了。这样一个空剩证件的钱包,老杨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先央求围观的小伙子帮忙报了警。

当民警正要求老杨提供更多关于那两个孩子的样貌信息的时候,被抢包的姑娘终于赶来了,她跑得大汗淋漓,许多头发贴在脖颈上。但一看见她的脸,老杨却疑惑了:这个姑娘的脸上分明没有痣,再仔细看,眉眼似乎也和昨天见到的不太像了。除此之外,声音也跟之前听到的完全两样。

民警起身,说是这位大爷帮你抢回了包,就让他把包交给你。于是老杨把包递过去,颇有些忐忑。这姑娘只看了一眼就从中找出了钱包,但却并不打开,只是一个劲儿道谢。然后轻飘飘地提了一句,问他需不需要去医院。在从老杨那里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她对民警说,这个大爷也差不多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自己现在还有急事,能不能晚些时候来做笔录?

然后,她走出公安局的院门,汇入人群之中,像滴入墨汁中的清水,甚至不需要摇晃,就消失不见。

老杨在公安局一直待到了傍晚,直到从窗户上看见月亮从东边浮现。这个傍晚与之前没有多大区别,依旧是霓虹灯闪烁,归家的道路上车水马龙。唯一不同的是,过去他总骑着三轮车,绕一小圈去卤菜店买些卤味,而今天是步行。

回家以后,妻子正把一碗热汤端到桌上,然后女儿的视频通话请求按时出现在屏幕上。如果说在昨天,老杨还会因为接不起女儿的电话而感到被时代所抛弃,那么今天不会了。他径直去了卫生间,等待热水再一次浇在头上。在这段时间里,他依旧观察自己的身体,瘀伤比昨天只多不少。原来年轻也不过是种错觉。

其实在姑娘还没赶来之前,老杨往他的钱包里塞了两百块钱。他想到如果有一天女儿在外面也遇上类似的事,会不会也有人像他这样做?现在看来,那个姑娘大概是不会发现这件事了,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对他有所感念。

往后的岁月,这副躯体还会增添无数的新伤,它们将和旧伤重叠在一起,铺成一个男人的历史。老杨抬手,将水开到最大,水流不断冲击着头颅,脚下的水涡卷走他身上的尘埃和泥垢。

它们会流向哪里,那里将会是充满朝气的光明还是死气沉沉的黑暗?没有人来回答他——躯体会腐朽,爱人会消失,儿女会告别,能够永远和他作伴的,只有叹息后长久的沉默。


评论(5)

翟业军
评分
88
生活的复杂性写出来了,更可贵的是叙事的克制。需要改进的地方是,冗杂了些。

何天平
评分
87
写作功力是有的,分也给在这里。但还是要提醒大家写作需警惕“精致的平庸”,对于这个世俗世界的理解和阐释,所谓的质感只是一种形式罢了,不必太过在此雕琢。

张引墨
评分
87
非常优秀的一篇文章,语言细腻优美,情感丰富含蓄,对人物的刻画很成功,从外形、动作、心理,层层展开。情节的转承非常巧妙。因为作者仅仅是一名高中生,所以可以看出他小小年纪,就拥有了非同一般的文字驾驭能力。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对人物的表现,有对人性很深刻的独立思考。这一点对一个年轻的写作者而言,特别珍贵。

王晶琳
评分
82
有超越年龄的感知和感悟,细节处体现对生活的精细观察,但故事表现上欠缺些,叙述略散。

朱婧
评分
90
手法与语言是传统的,观察却是动人体贴的,从一开始的略微磕磕碰碰像还不熟悉叙述者和叙述对象之间的合适距离一般,逐渐地,渐入佳境,而彼此适应融合,体解内心。中年男性的衰败,恐惧,幻象,在重复的日常中点起一番不同的内心景象和超逸现实的举动行为,一次误认,一次救助。人“汇入人群之中,像滴入墨汁中的清水,甚至不需要摇晃,就消失不见。”生命亦是如此,必然把肉体和精神交付给时光,却也有各自微弱的光。

疯丢子
评分
85
很好奇作者经历怎样的观察和思考写出这样的文章,细致入微,刻画入骨,宛如亲历。 但也因此失却了少年的朝气,显得过于老成。 叙事略微冗杂了一点,但瑕不掩瑜。

于文
评分
89
作品在人物塑造、情节设置和环境营造几方面都很把控的很恰当。人物刻画细腻。故事有起伏曲折却又不疾不徐,引人入胜。

金竹
评分
86
很厉害的叙述,细节可圈可点,也足够引人入胜。但一个问题是,这个故事稍微缺点层次感,老杨这个人物的生活状态、情绪思想,似乎前半段就已经表达出来了,后头再曲折再详尽的情节,也不过是前面的一个扩充而非提升。如果能把人物形象与心理的层次做得更精致,文章内核会更清晰。

王占黑
评分
90
带着敬意的刻画 人物到细处就会闪光 尾声动人
总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