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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梦长,寻获夜少

断桥残雪 发表于 2020-05-04 16:53:31   阅读次数: 10855

                             遗落梦长,寻获夜少

  “唇齿几尽干涸,在太多地方醒来过。”

  有记忆起,我便在那瓦顶平房围着的扎在石头墩子的晾衣杆下玩耍。

  李诗歌总会在太阳钻进院口枇杷树那会儿跑进院子,奶奶拿着周医生的自制药往李诗歌脸上的紫红斑上抹。李诗歌用小指头掏着耳朵问我为什么他奶奶死的那么早,死的如果是他爸多好,我那时候使劲笑他,没有缘由的笑法。

  陆游老从对面巷口踩着脏水潭上的残破红砖来我家蹭饭,他父母在外地,舅妈也不管他,常常和我挤在那被塞在衣服架子和父母床之间的床垫子上。我说“你是不是没家”,陆游不说话,九点半的少儿频道结束后外面卖关东煮的来了,他说请他吃串就告诉我,然后我喝着盒子里的汤听吃着鱼豆腐的陆游说:“本来和你一样有的。”

  零七年那时候日子里头藏不了乐趣,陆游就把他爸给他买的斗兽棋拿出来,我们还不识字,尽管李诗歌也就那水平,但他总说他懂那塑料盒上写的规矩,但硬要他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说先和他下着,规则一下子说不完,一边下着,规则就懂了。

  那会儿,男人在机床上和火斗争,女人都从工厂里背着几大尼龙口袋的开关零件回家。李诗歌他妈和陆游舅妈每天都要拿一小包给他们做,我奶奶也要给我拿点,我们的量都差不多,但我每次都比他们先做完,因为他们还在下斗兽棋。他们叫我先帮忙做,说做好了就能和他们一起玩了,可每次我就算做完了,他们也不带我一起玩,因为棋是陆游的,规矩是李诗歌的,我去了棋就下不成了。我就一边等一边拧螺丝,可不管我帮他们拧了多少螺丝,他们都不和我一起玩斗兽棋,有天他们告诉我说那东西只能两个人玩,于是我便不去找他们玩了。

  院子外面有一小片池塘,其实也就算块积水潭,那些水植物像是死在了那油腻腻的水面上。在我不再找李诗歌,陆游他们之后,我就只能在池塘边打着水漂,直到院子外面的那一块碎石地因为我从粉白成了黄褐,院子里的人叫我别往水里头丢了,留着石头雨天好垫脚。我没得玩的了。回去找李诗歌和陆游他们时,他们已经不在那儿了。拿着奶奶给我买的斗兽棋,坐在插晾衣杆的石头墩子上哭了起来。

  我们一家是重庆人,来浙江这边来给人打工的,李诗歌一家是江西人,来浙江这边也是给人打工的,陆游一家是本地人,但他们还是来给人打工的。我们说着三种方言。

  我和李诗歌一样,都是外地人,可他和陆游关系总是很好,他们总不和我一起玩,刚开始我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玩,但奶奶总叫我跟他们一起玩,说小孩子就是要和小孩子一起玩,后来我去找他们,跟他们一起玩,他们就叫我去帮他们做开关,说做好了就带我一起玩。

  李诗歌和陆游下斗兽棋的时候,总是李诗歌赢,陆游输,我在旁边拧螺丝的时候倒是看的清清楚楚,在那胶地图上,李诗歌的老鼠能过河,陆游的老鼠却过不了河,那会儿我才知道这世上连老鼠都有优胜劣汰,不会过河的老鼠是赢不了的。我在旁边看的时候能学得李诗歌的不少规则,陆游和我一样,但他还是一把都赢不了李诗歌,我就不一样,李诗歌一把都没下赢过我,因为我一把都没和他下过。他们只让我去做开关,我也挺能做开关的,那时候我已经可以两只手各拧各的开关一人分饰两角,左右开弓,来做开关了,但他们从来不关心我是怎么做开关的,李诗歌想着怎么赢陆游,陆游想着怎么让自己的老鼠能强大到独自过河,后来陆游终于可以让李诗歌同意自己的老鼠过河了,这是一次妥协。但陆游尽管拥有着可以过河的老鼠,可他还遗漏了件事,老鼠是最为弱小的,当然,是陆游的老鼠最为弱小,李诗歌的老鼠除了过河还能拿来吃大象,陆游的老鼠就只能拿来过河了,我在旁边拧螺丝拧的全神贯注,都开始想怎么流水线生产了,而陆游却陷入了让他那才能过河的老鼠学习如何咬死李诗歌那所向披靡的大象。

  后来李妈过来屋子这边来做开关了,她不再去和我奶奶和陆游妈妈在院子那边做开关,因为李爸没有工作了,李爸在桌子上和李妈聊着天。

  他抽着烟,坐在离我们很远的桌子侧边,左手掌按着膝盖,右手肘撑着身子半斜着。烟从口鼻吐出来,向上扩散,穿过湿漉漉的发丝,再钻进那屋顶,顶上的石灰皮被那整日的油烟烘的只剩下了本来由它遮掩的硬水泥。他又猛吸上一口,轻叹一下,那不着调的白烟还不忍着吐出来,回头继续和李妈说着话,他那才吐出来的烟雾从后脑勺缓缓上浮然后消散。

  那一幕我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我拧螺丝已经拧得熟练到了盲拧。至于李诗歌和陆游,他们还在争执老鼠和大象的问题。

  李诗歌和陆游的鼠象之争到了瓶颈之处,他们多半需要一个见证者,那人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听妈说,李爸脾气不好,可那天李妈对李爸吼了下什么,李爸就一下子把撑着身子的右手使劲往只有一层棉絮铺着的木板床上挥,依附在床板下的灰往积着水渍的水泥地上散落,床边那和案板挂在一块的菜刀在一旁摇摇晃晃。而那迅速且短暂的声音,就好像是从李爸灵魂开始使力,透过执拗的骨头,依靠着粗糙的皮肤和血肉,向着这被起毛球的綿垫子下那朽木板痛述,可那早就死了的木头架子回应的声音。那会儿李爸手里还拿着烟的,那应该是烟盒里的最后一根,也应该是那烟灰缸里塞不下的一根烟了。李诗歌被镇住,我和陆游仅仅是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吸引了注意力,而李诗歌的反应却像极了被那响声给威胁住了。李诗歌妈妈就哭,也不知道在哭什么,而我和陆游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发现自己妈妈哭了的李诗歌给赶了出来,陆游嘴里吃着我的糖,手里拿着被棋布兜着的棋子。我本以为我会和他开始我的第一盘斗兽棋,但他拒绝了,因为他的鼠马上就能吃掉李诗歌的象了,他要等李诗歌出来。

  屋子里有个人的声音透过关着的木头门出来了,不像李爸李妈的声音,但我不敢认为那是李诗歌的声音。

  天上好像打雷了,地板上好像落下了因为雷声带下来的雨,干燥的生硬的泥土地,因为雨点变得软弱了起来。隔壁屋开始做饭,呛人的油烟开始往上冒。

  冲出来的李诗歌,他的脸被打的通红,不一会脸颊旁的红斑里又生出来青黑色,就像那边的小山丘的颜色。他眼里没噙着泪水,反倒是陆游急了眼,李诗歌使劲往院子外面跑,陆游骂他是坏人,胆小鬼。但我还是惦记着那屋里我没拿完的开关。

  后头还下没下雨我记不得了,但故事里总会在该下雨的时候下雨,我想那时候的我们的确淋了雨,就算那时候太阳当空照,但在我的记忆里他就是下着雨。

  奶奶把我拉回了出租屋,陆游也躲了过来,我们都在门口探头,等李诗歌回来,我等他给我开关,陆游等他回来重新给他的老鼠归类。

  后来李诗歌哭丧着脸回来了,他拉着村口诊所一个医生的手,可那医生我觉得不怎么样,我上次感冒去他那里打盐水,我被扎了好多次。

  医生和李诗歌进了那间瓦片房,李诗歌爸爸出来了,他还在抽烟,在屋檐下,没有雨淋着他,但他在擦头上和脸上的水。我和陆游都被拉进了屋,大门给关住了。

  我隔着那刷了绿漆的铁窗户往外面看,明明有雨却没有人收守衣服,明明有流泪却装作擦脸上的雨水,这世界怎么了?

  那天在孩童时期的我面前过得很快,但在夜里我常常借着睡梦的机会回去,回到那个院落里,看看天有没有下雨,看看屋檐下有没有人哭泣。

  没过多久,我奶奶就升职了,她不再给我开关了,但我还想做,我知道陆游他们还有,我就去找他们。他们已经不在李诗歌家里下斗兽棋了,他们躲在了陆游家里,那时我不知情,往李诗歌家走时,我去李诗歌家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左眼上缠着绷带的女人,我知道那个是李诗歌妈妈,可我还是像见了个怪物一般的落荒而逃。后来听奶奶说,李诗歌妈妈的眼睛被烟头烫瞎了,亮着火星的烟头散落着烟灰被一个满是老茧的巴掌放在了李诗歌妈妈的眼睛上。

  我再去陆游家里找他们俩帮他们做开关时,他们正坐在那里,下斗兽棋,陆游和李诗歌没再争论老鼠和大象了,我在旁边熟练地拧着螺丝,当我看见陆游用老鼠过河吃了李诗歌的大象时我大声嚷嚷,“错了错了。”的时候,陆游告诉我,斗兽棋是两个人下的。李诗歌在一旁收着左手,但我还是听奶奶说了,他左手上面少了那往日用来掏耳朵的小指,是他得知母亲瞎了只眼,拿床边菜刀指着那不再抽烟的男人反被抢走,跺下的,而陆游不久后,也要被他父母接到温州那边读书。

  我意识到了他们不再需要我帮忙干活了,我不是被赶走的,自觉离开了。

院子外面有一个池塘,我一直想去打水漂,便不再和李诗歌他们玩,打了很久的水漂。当我把池塘四周的石头都丢完了的时候,便想他们了,回巷子去找他们时,巷子里又来了其他的人住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孩,我手里拿着奶奶买来的斗兽棋。

  “会下嘛?”我拿着那小黄盒子问着他。

  “不会。”他装着手里的开关。

  “没事我能教你。”我坐了过去,把棋布摊开,棋子一颗颗放上。

  “这怎么玩?”他把手里的开关放在了一旁。

  “我和你说嘛,这是老虎和狮子,他们可以过河···那是大象,是最厉害的。”我用着熟悉的方言在那巷子和他解释着,外面太阳很大,但透不进来,舒适的凉风从巷子的另一头吹了过来。

  “那老鼠可以干嘛?”他的问题打断了我在一旁看着棋子自发的解释。

  “老鼠的话,它能过河,还能吃下最厉害的大象呢!”

  “嗯。”他拿起写着‘鼠’的棋子。

  “算了,这游戏两个人玩不了,我们再去找些人一起玩吧!”

  我把那棋收了起来,在巷子深处才待一会儿膝盖就冷的生痛,往对面院落望去,晃眼的明亮光线照在那结果的枇杷树上头,树下还有两个孩童拿着长棍试图敲下。


评论(3)

翟业军
评分
88
题目有点莫名其妙,强说愁的感觉,惊艳的是叙事的视角和克制,显示出作者具有超棒的叙事的天赋和自觉。

王晶琳
评分
80
絮叨冗杂,不够利落,一定的故事技巧待打磨。

何天平
评分
88
标题拟的太非主流了,比起正文的成色差了不少。故事总体稳健,叙事上稍有拖沓。

于文
评分
83
有条不紊,有伏笔和照应。文笔细腻,叙述上可以更流畅一些,增加节奏感。

朱婧
评分
92
语言的无造作,情感的节制,却动人。流畅的叙事里,有惆怅,有顿悟,更有于生活里肌理中穿透的精微时刻。作者有天然,有天赋,有可期待的未来。

王占黑
评分
86
其实不去引用那些不太相干的诗词 会让自然朴素的句子显出更纯粹的生动来

金竹
评分
88
题目有点怪异,正文反倒出人意料的惊艳,基调沉稳,娓娓道来,是像静物画一样的文字。

疯丢子
评分
87
偏写实的文字,偏飘渺的题目 我喜欢这个文字,起名风格往正文靠一靠可好。 题目就像一本书的封面,得让人有往下看的冲动。

张引墨
评分
90
这篇作文有一段话:“我们一家是重庆人,来浙江这边来给人打工的,李诗歌一家是江西人,来浙江这边也是给人打工的,陆游一家是本地人,但他们还是来给人打工的。我们说着三种方言。”有数据统计,江西是中国在外打工人数最多的省份,我想说,这样的一个社会现实,在孩子的生活中表现出来。另外,也可以看到这三个家庭都生活在社会底层。这些是这个文章的大背景,这很重要。 作者详细描述了李诗歌怎么被他的爸爸打,在这之前,李爸爸的形象也塑造的很成功,因为也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刚刚看到一句话:从日常生活踏入文学河流。生活有其本真的面貌,但在这位小作者的脑海中,他发现的这个角度,有点残酷。有一点少年朋友之间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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