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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没

灰灰灰灰 发表于 2020-07-31 23:17:01   阅读次数: 341057

  2006年的夏天,我被我妈送回了高阳的外公家。那年八月开始的时候,一连下了一整月的大雨。大雨下到第二十天,外公站在窗边凝视着云雾笼罩的远山,喃喃自语地说道:“再这么下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打了个电话给村支书说:“工程不能耽搁下去咯。”在简单的攀谈后,他说:“高阳庙里头的几棵树得先去搬走,那是县里文物局批的古物。”

  挂了电话,他找来了管拆迁的二舅,二舅又喊来了十几个人开了两辆卡车过来。出发前,我跑到门口,问外公:“你们去哪?”

  外公说:“你在屋里头待住,找外婆去。”

  我扭了扭头说:“带我一起出去吗。”说完,外婆从灶房出来,我立马倚到了外婆身边,外婆摸了摸我的头对外公说:“娃娃要去就带着一起去吗,在家里头都要闷出病咯,你咋子跟娃娃他妈交代。”

  外公架不住外婆的话,向我招了招手,我心领神会地一下就跃到了外公的怀里。他一把把我抱起,撑开了伞往卡车的副驾驶去。

  卡车慢慢颠簸在道路已经破旧不堪的高阳老城中,出了城再往西南的山谷处开几里,便能看见一座破庙,远远地能看见庙的瓦顶漏了个大洞,大雨洗刷着破庙四周的泥塑围墙。

  车辆停在了庙门口,外公抱着我往庙里去,庙的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能进去。外公扫视了一圈,见到佛像旁正在酣睡的和尚,和尚的身上铺着一层发黄的稻草,外公上去用脚触碰他。我看见他的身体惊了个哆嗦,立刻睁开了眼,从地上蹦了起来,笔直地站了那里。

  和尚见是外公,又探身看了眼外公身后,问了起来:“村长,要来搬庙咯?”说完,他摸了摸头顶的疮疤,抬眼看着庙顶的破洞。

  外公说:“庙是搬不动,外头几棵树是要搬起走。”外公把我放了下来,围着庙中的柱子走了半圈对和尚说:“你放心,过几天我就让拆迁的来拆庙。”

  我看见和尚的目光暗沉了下去,坐回到原先睡觉的地方,他说:“拆就拆,树你们都搬去吗。”

  外公点了点头,吩咐二舅的人把绳子捆到庙堂前的树上,几个男人脱了上衣赤了膊,往大雨里去。

  我坐到了和尚的身旁,看着他。他的手在佛像已经掉漆的脚上反复地摩挲着,他突然开口问:“村长,那这个佛像一起搬走吗?”

  外公闻言,转过身打量了佛像的全身,他问和尚:“这个佛像是啥子时候的吗?”

  和尚说:“是老师傅在的时候找人塑的,有个二十年的来头咯。”

  外公摇起了头,他说:“二十年,文物局的人不要这种东西的,这么大个佛像我们也搬不动。”

  我听见和尚的声音小了不少,他又开口说:“乡里头过年,谁还不是拜这个佛的吗?”他望着外公的身影,外公却什么话都没说,站到了庙门口指挥起了众人的行动。

  我往墙根处挪了一步,给和尚空了些位置,他叹了口气低着头盯着佛像前祭拜的蒲座,用手反复摸着头顶的那块疤。

  这时,他转头注意到了我,他指着外公的背影小声问我:“娃娃,那个是你啥子人?”

  我看着他头顶那块又青又紫的东西,有些害怕地开口说:“是我外公。”

  和尚的手从头顶拿了下了,用僧服擦了擦手,凑过身子问我:“娃娃,你来拜过佛吗?”我往后又躲了一点,摇了摇头,没敢说话。他见状只好缩回了身子,抬头看向佛头。

  我的目光看向了门外的众人,他们肩负着麻绳,齐心协力往一个方向用力,口中反复大喊着:“一,二,三……”就在此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将破庙的四处照得明亮,紧接着一声惊雷轰隆隆地从云层深处响彻出来,似乎雨势比先前还要大了许多。雷声带着一丝不甘在天空中残留着余音的同时夹在着人声的呐喊席卷着破庙,仿佛岌岌可危的它随时都会倒塌一样。只听见一声嘎嘎的撕裂声,庙外的众人爆发出欢呼,一棵老树应声到在了庙堂门口。

  我注意到和尚的身体随着老树的倒下抽搐了起来,他的左手抓起了一把地上的稻草,紧紧捏在了手中,我好奇地将耳朵贴近他的身体,听见他在轻声呜咽。

  我用手指戳了戳他,他看向我的时候,我问他:“叔,你哭啥子吗?”

  他用僧衣擦掉流出的鼻涕,对我说:“你不晓得。”

  我重新坐回到墙根处的时候,第二棵树也在同时倒地,大雨在庙中的泥坑里积起了水,水滴溅到了和尚的身体上,水滴滴落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哭泣声。

  也就是在这时,他突然站了起来,扶着佛像台走到了佛身的身后,他在那里翻找着,然后用双手捧着什么,走向我。他跪在了我跟前,双手打开,我看见是一把糖,他说:“娃娃,香糖,给你。”

  我问:“给我?”他点了点头,把糖往我怀里塞。我接过糖,闻到一股香味,立马把糖往兜里装。和尚见我收了糖,他摸着头说:“娃娃,你拿了我的糖,要帮我做一件事。”

  我没想到他居然有要求,我想起我妈说不能随便乱拿别人东西,想到这我赶紧把刚装好的糖往外拿,和尚眼疾手快地摁住了我的手,凑到我耳边说:“小事,只有娃娃你能做。”

  我问他:“啥子事吗?只有我能做?”

  我看见他原先哭丧着的脸挤出了笑容,他说:“你就回去跟你外公说说,你说,你喜欢这个佛像,让你外公找人来搬了去。”

  我看着外公的背影,想起他前些日拿皮条打我的场景,摇了摇头说:“我不敢。”说完,我继续往外掏的动作。和尚听到后,他的眼睛里又打转起了泪水,他说:“娃娃,你就帮我个忙,你就随便说说。”

  我没回答,和尚跪着的身体,开始向我磕头,连磕了三个头后,他摸去脸上的眼泪,说:“算是我个和尚求求你了,小师傅。”

  他说着的时候,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庙中的一切在我的视线里都显得有些不真实,我看着他祈求的面容,攥紧了手中香糖,显得认真的样子,对着他点了点头。和尚激动地拍了拍自己的头,没说话,他又向我磕了个头后,起身看向那尊大佛,嘴中念叨起我听不懂的话。

  两棵树被抬上了卡车,外公走过来把我又抱了起。和尚将我们送到门口,我透过车窗看见他踮起脚眺望着我们,或者是我。

  一路上,我不敢将那些糖拿出来。直到回到外公家中,我才躲到灶头旁,偷偷将它们拿出,剥开糖纸,感受糖的甜腻。我一口气吃了五六颗,想起了和尚的嘱咐,我跑到外公的身边开口说了句:“外公。”

  外公当时正在拨号,他斜眼看了我一眼问我:“咋子啦?”

  我正想开口,一阵大风刮过,雨水哗啦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我突然犹豫了一下,外公已经打通了电话,他喊我去一边玩,不要打扰他。我往后退了一步,将已经提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仿佛在雨水清刷的窗上看见了和尚的那张祈求的脸,我想到了他头上那块吓人的疮疤,我又退了一步,转身跑了出去。

  大雨又下了几日,我吃完了和尚给我的最后一颗糖,我在梦中梦见和尚对着佛像哭泣的场景,我又仿佛梦见佛像斑驳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良心在梦中折磨着我。致使我起床喊外公的时候,感到被窝中一阵的潮湿。

  外公在床边问我:“啥子事吗?”

  我说:“那个和尚……”

  我还没说完,外公说:“和尚?那个和尚到医院里头去咯。”我心中一惊连忙问他:“为莫子到医院里头去?”外公说:“他啊,愣骨头,自己一个人搬佛像,把腿都压断了。”

  我低下了头,像一个做错了一百件错事的人一样,羞愧地承认了起来:“外公,我尿床咯。”

  后来的一切,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年夏天过得很快,在大雨结束的那天,母亲从上海来接了我。大雨使长江的水位上升了十多米,但在历史上根本不算什么。

  直到九月末的来临,我在电视上看见新闻报道:“三峡水库的水位上升到了139米,宣告三峡工程的彻底成功。有着千年历史的奉节老城沉入了江底,随之一起被淹没的还有刘备墓的墓址……”

  母亲打了个电话给外公,她站在电视机前询问着高阳的一切,她问我要不要和外公说两句,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害怕,摇了摇头。

  母亲挂了电话,正往门外走,我喊住了她,我问:“高阳老城也被淹了吗?”

  母亲说:“对头。”

  我问:“外公家呢?”

  母亲说:“外公家在新城,淹不到。”

  我问:“那座庙呢?”

  母亲说:“也没咯。”她说:“小时候,我和你外公还经常去拜佛呢。”

  我仿佛听到窗外响了一声惊雷,但那个秋日的天空晴好。

  我问:“那个和尚呢?”

  母亲说:“和尚我哪个晓得。”

  我的手在口袋中反复捏紧张开,我问了最后的一个问题:“那个和尚叫什么?”

  母亲穿好了高跟鞋,没看我一眼。她说:“和尚的名字谁会晓得嘛。”话音刚落,她的身影淹没进了九月的阳光灿烂。


评论(2)

王占黑
评分
88
对话部分很好看 三峡的历史动作进入每个人的日常记忆 生动又唏嘘

何天平
评分
90
有现实关切的文字总让人感到很踏实。

翟业军
评分
84
记住:“有话则短,无话则长”。

王晶琳
评分
85
虽然看起来还是跟之前那篇一样很生活化的味道,但这个故事构思有点奇特。

金竹
评分
88
这篇里的对话很出色,贴合场景与人设,故事也写得触动人心。题目可以再斟酌一下。

于文
评分
88
立意不错。有些段落的详略可以调整。

疯丢子
评分
89
每个人物的形象都非常的鲜明,以至于在听到和尚的故事的时候,心里一酸。时代和小人物之间的碰撞非常戳人。

朱婧
评分
90
大事件里微不足道的注脚,也可以那么动人。是孩童的眼光在看,懵懂和朦胧之中,规避了复杂,反而留下了人心最纯粹的部分。和尚心中的佛像,母亲和外公拜过的寺庙,沉睡在水底的,不能舍弃的时间的真实。

张引墨
评分
87
写出了三峡大坝搬迁的一个侧面,也写了一个小孩子复杂细致的心理变化,也有一位和尚对信仰的坚持。语言生动,故事完整。
总分7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