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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

李庚雨 发表于 2020-05-01 19:40:59   阅读次数: 6891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四周空荡荡的,像堆满了一只只皮抽屉。灰色质地的墙壁上涂抹着条纹,它们扯掉我身上的衣物,一件淡蓝色针织毛衣,以及那件我极喜欢的白色衬衫,仿佛我本来就不应该穿着这样的服饰,反倒应该躺在石灰地板上,变成裸露的一份子。那种波西米亚风的图案勾引起我短暂的记忆,然而如今只剩下一片空白了。

我应该是喜欢那两件衣物的,否则不会出现在我的身上。我伸出手想去摸索,却摸到我化作水藻的肋下皮肤,油腻的触感使我意识到这并非一场梦境,毛衣和衬衫都被撕裂成七零八碎的布片。也许本就是这个样子,离开我的那一瞬间,就像落叶被清洁工人清扫到一起,堆在房间角落里。我听到细微的哭声,因为连死后也要和我一般的人同处。我束手无策,所以只好任由其哀伤,在哭声里朝我投来怨恨的目光。这让我更加慌乱,如同被人审视,赤脚贴合在地面行走,磨出轻微的几条血印子。

现在我全身上下都笼罩在灰色的忧伤里,这是遗忘的后遗症,我在经历险恶之事后又被拖回深渊。我想起大海退潮,岩石孔洞里流出咸涩液体,为这最后一次告别而致以谢意。这样看来,我曾在漫长的海岸沿线上生活。永远不能忘记的画面,海湾处的浪花拍打着礁石,一望无际的海水让人不断沉湎。这是我记忆里仅有的一段,也许我的不安和忧伤都来源于此。但我同时又生出浸泡在海水里的渴望,海面以下的部分正在被鱼群啮咬,我分泌出薄荷香的气味来迷幻自己,沉浸在不可自拔的满足中。

可是,假如我没有去过海边,这样的设想就都不成立。我在白雾弥漫的玻璃窗前,感受到阳光使房间愈加潮湿,那张实木的床、柜子和墙上鲜草汁液的颜料一起沁出水珠,我深绿色的皮肤上却借此恢复了光滑。黄昏天气实则是病人扭曲的面容,我在浓密的水汽里寻找折射点,企图同他对视时,他已经在对我露出诡异的笑。那个时候我一度以为,他深知我当下的困窘——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名字,更不知道家住何处。回忆醒来时的样子,身上唯一的衣物被埋葬,脚底结起暗红色的疤,这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

但我绝不甘于做一只提线木偶,我在床边的柜子底下捡到一枚绿色的弹珠,下意识地想起,那是我父亲放在阁楼里的玩具。默念这句话,脑海中浮现起父亲高大的背影,他在外地为我带回了一架暗黄色的弹珠机,而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玩伴们将硬币投入机器。我在窗帘后重复掀开的动作,玩伴的影子会聚在一起,随机变成狼、老虎,或者鹰隼一类的凶恶动物。这样迄今为止,我仍然未曾回忆起我的家人,只有模糊的人影徐徐闪现。熟悉的陌生感告诉我,本不应该相信那些幻象。我感觉到剧烈的头痛,只好捂住脑袋蹲在窗边,记忆在空白里闪过,默片电影才刚刚播放到一半。

我负有掐断它的责任,如果不是我看见父亲留下的东西,也许不会再假装想起些什么,以此提醒自己忘掉的更多。我重新坐回床上,夜色随潮水的脉络一起上升,懊悔也随之闪现。这使我又一次看到那个月亮一样的女人,拥有波西米亚的棕色长发,嘴唇散发出樱桃和草莓果酱的光。我看见她几近柔美的身段在被子里挪动,伸手去套住另一个男人的脖子,手腕上缠着一条红色的丝巾。我原先坐在床沿前,观察女人肉体的时候,男人的手环住了她的膝盖和背部,并把她抱起在半空中。

那时我正在努力辨认女人的脸,像被擦掉的铅笔字迹。所幸我不断尝试,终于在记忆深处拼凑出这张脸,我深爱的情人的面孔。原来那个男人是我,我感到不可思议。我这样懦弱的人不该得到这样的礼物,而应该被半人高的蚂蚁搬回巢穴腐烂成绿色的食物才好。

然而,我认清这个事实的时候,男人已经躬下身去,用鼻尖轻轻划过她的肚皮,好像要把处子的幽香用力记住。一阵又一阵,我也想起那种气味来。我以为男人,也就是我,会像海滩换衣处的情侣那样,听凭本能的驱动。我说,我被困在你的身体里,没有办法触及。可是你想要吗?女人赤裸的声音这样钻入我的耳膜。我告诉她想,我说我怀念起我们一起去买唱片的时候,她伸出手指遮住我的嘴,说,我们没有讲好的时间。不知为什么,哪怕是善于共情的一面,亦或是已经疯狂地被眼前女人的气味所麻醉,我读懂她的话语里的字谜。

我在自己的注视下,俯身贴在她耳边说,没有时间。难道我会把她当作歌厅里那些妓女吗,当然不会,我们同时活在彼此的身体里,我抱着她石化的身体下意识地爱抚。当我告诉她弹珠机的秘密时,她努力伸展四肢而显出石皮老化的迹象。我知道这是她对我的回应,我第一时间感到哭泣的冲动,缩在墙角靠近灰色装饰的床板上。

原来相信自己迷恋上女人,和被女人迷恋是相近的滋味啊。我踩着冰凉的地面在床前踱步,迎着月光,那双脚连同小腿都长满了灰尘。我听见自己缩在墙角的哭泣声,那个男人把头夹在两个膝盖之间,真是害怕得一无是处。与布片们微弱的控告相比,显然他的抽泣更强烈一些,在屋子的四壁不断回响,发出奇怪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不知道的是,我曾以为母亲那两片柔软是无人侵扰之地,所以任性地钻入其间哭闹,把眼泪藏在母亲安慰的话语里。有人说我不像个孩子,我也确实以这样一副顽劣冷漠的面孔示人,而只顾让母亲的温柔乡,包容我所厌恶的人们的嘴脸,那是一种充满着欺骗与谎言的丛林法则。

后来我在家里寻找一本书籍时,偶然路过了母亲的房间。我看见年长十岁的表哥正和母亲热烈地拥吻在一起,说我不像孩子的人正是他。他带着虚假的面孔走向我的母亲,而把我看成一个平辈之间的大人。这种荒谬的尊敬让我此后常年陷入噩梦,我总是看见一个人,就私自幻想他褪去衣衫的样子,滑稽可笑。但我必须严肃地承认这件事,种在院子里的紫罗兰被我用一桶水浇灌致死,母亲对此并未表达任何意见,她总是带着妹妹侍弄花草。但我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所以我在一次扑入她胸脯时,用额头和双颊向她传递了我的歉意。我注意到,她洁白的面枕有时会变得红肿,乳头浮现出不自然的炎症。

那时我也听到她心里传来的不安情绪,我坐在前往学校的电车上,有两位男同学受我荫翳情绪的影响,长成圆乎乎的两枚肉球。整个电车上的女同学尖叫着跑开,她们提着格子花纹的布裙。我坐在末尾处,只好一言不发,冷漠观看这场悲剧上演。那些女同学的裸体出现在眼前,我温顺地斜靠在座椅上。这件事我一直难以启齿。那两位男生撑破了电车的吊灯和窗玻璃,在尖叫声里变得满脸通红,只有我还有心情去观察他们。总而言之,他们这样膨胀了片刻,就像皮球一样爆炸,留下几滩脏兮兮的粘稠液。提起他们纯属偶然,我对女性裸体是如此依赖,我甚至认为自己有着卓越的绘画天赋,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向世人合理述说这些。但我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那滩液体被乘务员当作呕吐物清扫干净,我也开启了遗忘的惯性,除了母亲哭泣,也许还有一点残存的花香味。至于那两位同学,自然也记不清他们姓甚名谁,又或者是否存在过。

我终于注意到自己浑身没有衣物的包裹,只能一丝不挂地同她交换,可惜我看不清,她胸前那张红色丝巾之下的景况。男人拖着残缺的身体回到她面前,把头微微朝下,几乎是跪坐在床上,然后伸进丝巾覆盖的凹陷处。如同儿时酣睡在母亲的隐私部位。而今我在她身上找到了沉沉睡去的熟悉感。我天生就是这样熟悉的,这让我一刻不停地想要与她交合,然而那张丝巾轻薄如无物,却偏偏阻隔了我的视线。

我知道她已经醒来了,在褐色石皮脱落以后,地上堆满了受潮的干草和碎石。她睁开深蓝色的眼眸,和那个依旧颤抖着的男人对视,他说那是母亲带给他的不安。我知道。女人乳白色的手臂贴在他的额头,让他十分受用,想起儿时母亲遮掩在紫色帷幕后,用花瓣调制的香膏,涂抹在腋下和私处。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吗?”

“我告诉过你,我被困在你的身体里。”

男人转过身去等待了片刻,他和我都希望,我们一致追求的情人可以网开一面,揭下那张丝巾,由蜥蜴舌吻编织而成的曼纱。但是我们的眼里流露出失落,女人重新翻身,他随即用手掌在流动的背部摸索。待滑落到臀部时,女人的泪水已经沿着一条细线流向地面。

“我害怕。”

“你和她们不同。”我笨拙地张嘴回答。

“假如我还没有遇到你,就会和她们一样嫁为人妻,或者变作娼妇。是你把我从水深火热里解救出来,又把我拉入地狱。”

她的眼泪在房间里贮存,不断蒸发的水汽拖拽着我的四肢,那些灰尘原本长到了膝盖以上,都一并被冲洗干净。皮肤融化后,我盯着自己的双脚,像是涂鸦的印记。在澡堂里和所有人一起淋浴,我曾无知地四处打望,没人知道这让我无边安宁。那时候因为瘦削和年纪尚小,我成为人们聚光灯下的猴子,总能不断被翻找到笑料,这才被迫接受奚落。可我从来不在乎,那样罪恶的真相,总是被人吹捧的东西往往一文不值,更不值我为此失态。

所以我只为了自己而哭,在酒吧里遇见她以后,增加到了两个人。我时常想着,那样幸福的美好,我怎么忍心去打乱,只好静悄悄地离开为妙。我的情人,她在酒吧里同我一起哭泣,也许是为了自己,也许对方,忘记爱来得如此突然。在雨淋淋的深夜里,我们浑身湿透,才举杯祭奠没有爱情的日子。

“我怕把你困住。”

她说话的时候眼波里满是情愫,那样楚楚可怜的神色,告诉每个看见的人,她根植于花园里腐烂的泥土。我们需要对方,就像对方需要自己。“我不敢想象失去你。当我遇到你的时候,我们就注定要一起走向地狱,那里也许是另一个人间,”是忧郁的语气,男人放缓了抚摸的动作,好像听到什么谎言。

水汽散去以后,她平躺在床上,男人已经双腿神展开。那果然是懦弱的我,我们同时低垂着头,生殖器没有勃起的迹象,反而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我向她低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企图求得她的原谅。她会原谅我的,我不知为何拥有这样的念头,可能是得知自己被女人迷恋这一论断,冲昏了头脑。我猜得没错,她从未怪过我,只是在黑夜里等待我亲吻。她说是因为我想要,这句话让我们的眼睛对视,我宁愿为此窒息。在她身上铜质的表面柔软,月光却仍未散去,我们在潮湿里学习像鱼类那样做爱,如同事故前兆。

我在这时怀疑起男人的身份,此刻来看他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我无法让自己信服这事实,因为我所深深迷恋的女人确乎是她,这一点不曾改变。再次觉得头疼欲裂,我空白的记忆里又浮现起一段。我领女人到家里做客,在家里积灰的阁楼上重新打开那台弹珠机。那幢房子在母亲逝去以后,也跟着变成一只巨大的甲壳虫,在我向它打招呼时就自顾自地飞走了。我来不及叫回它,它并非假装没有听到,而是独独缺少复耳。我站在紫罗兰花园里看着它庞大的身躯变成一个黑点,不时落下些家里的用具,全都掩盖在一层厚厚的翅膀磷粉中,这让我收拾了半月之久。

我感觉到房间似乎在旋转,我不得不匍匐在地板上,借此固定住身体。那时我们在路边看见一只爬满毒蛇的铁笼子,人们簇拥在一起,交谈着我听不懂的奇怪符号。有人说,那里面是一位行为艺术家,现在浑身赤裸地瘫坐在笼子一侧,长满了猴子的腮毛和长指甲。我重新起身,用滑稽姿态爬上了床褥,男人突然却不知所踪。我尚未坚信自己与他的关系,然而焚烧和流脓的生物,都不能阻挠我接近,那具光滑宛如雕塑的身体。我亲自抱起她,用月光和铜做成的情人。

“结局不该是这样子的。”她从熟睡里转醒过来,似乎没有认出我和自己的不同。

“你知道那些女孩,十五六岁就在沙滩上完成了一课。”

“也许是吧。”

她的咽喉模拟出泡泡破裂的响声,并且伸手第一次伸手将那片红色丝巾摘下,鳄鱼的舌吻与阴唇都将永远消失。我们在公路山走到夜晚,在酒店里做爱,看起来和此处也并无不同。后来我终于记起,也许是一个陌生人的回忆,她的眼眸里有着另一种蓝。当我毫无防备地沉醉于这种蓝时,她的手变幻成匕首的形状,一刀插入了我的胸膛。随后她取下我左胸上天生的金色胸针,一走了之。

我们开始疯狂索取孤独

那之后,我听见她说,“我们没有在地狱里,而是飞翔在海面上空。这件事值得庆幸。”

然后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我看见她月光锻造的身子在魔术师“砰”的声音后,化作一群白色的飞鸟,它们径直从白雾氤氲的窗玻璃飞远。我懊丧不已,这下子再没人能证明,我曾被女人所迷恋,也深深迷恋于女人的回忆了

不该是这样子的呀,那扇窗子上的雾气消解开,我得以望见一些人来回走过。他们在湿润的沙滩上踩下凌乱的脚印,并告诉我,这是月光与环绕的房间,并且还说,那个来与我做爱的情人死了。

那使我不敢相信这一切。我张口复述,自己住在海岸沿线,在海湾处看见一片月牙状的远古人画幅,却始终分不清真假。我注意到月亮确实已经远去了,也许她这样离开,我所深爱的情人,以及失去照明后彻底陷入黑暗的海面。然而,我一直确信,太阳未出时,全世界都像一个梦,唯有月亮是真实的;太阳出来后,全世界都真实了,唯有月亮像一个梦。


评论(30)

翟业军
评分
92
全文像一个迷离恍惚的梦境,或者说,用梦境样的文字去讲述梦境。

何天平
评分
90
见才华。对话的设计再丰满些更好。

王晶琳
评分
84
超越年龄的成熟文风,透露文学才气,注重华丽,而忽略了文章本身。张力和情绪也没有调和好,一路压抑。

朱婧
评分
84
呓语也是隐喻,暴乱的游思,潮涌的欲念胁迫了语言,成为了凭纷杂的意象推动的不可抑制的陈述。语言的质地是诗意的,尖锐而易脆裂的,具有实验性的写作。

于文
评分
85
在意境营造方面做的不错,基调和意象协调。角度与构思也很巧妙。语言有美感,能够凸显作者的寓意。在立意和内涵上可进一步增强。

金竹
评分
89
我个人挺喜欢读这种类型的文本,梦、禁忌与吊诡意象堆积成的小说。不过说实话,这种作品目前并不主流,很多人看不懂也不爱看,读者群体挺难找的。好在文学赛事不是搞市场,我们应该要给文艺腔留点自由空间。况且,这篇属于同类中的上品了,读起来比较过瘾。

王占黑
评分
85
语言精巧 奇特的美感 像悬浮着又像窒息

疯丢子
评分
86
光怪陆离又诡谲神秘,像是投身一个万花筒一样的世界,旋转中各路妖魔鬼怪层出不穷。 至于什么主题,思想。情绪传递就够了,要那些俗物干嘛。 这就是我感受到的。

张引墨
评分
80
看完这篇文章,我在想,这篇文章的文字读起来有一种时曾相识的感觉,很像我读过的某一类女作家的文风。在开始写作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模仿自己喜欢的作家,但随着自己长大,对写作的认识深入后,会创立自己的风格。
总分7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