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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绿豆豆红豆豆 发表于 2020-07-31 21:53:55   阅读次数: 84881

“它们会变黄变老,埋葬在出生之地。”

我走到原野另一头时,二月兔这么说。彼时成片苜蓿淡白点缀在原来蒲公英生长的地方,顺着风吹的方向倒伏,像有了脉络、波纹。

“我为什么不能留下?”

我还是把这句多余的话咽下了。然后我继续向前走。没有什么过多的感伤。只是想到二月兔会彻底消失在我三月的记忆里,有点惆怅。彻底消失。像夜晚的风吹走稀疏淡朗的云,吹散孤零零的几颗星星,再吹灭困倦了的月亮。

我走了好久。从二月的末尾穿过数个日子抵达三月的地平线。

三月是野草的月份。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草类肆意地吸收着雨水阳光,聚拢成团又彼此离散。

那座小屋显得很突兀。老旧,木头棱角的方形,剥漆的铁皮雨篷,灰尘的味道。屋后一排栎树竖直指向天空,一刻不停地发出“唰——唰——”的声响。像提醒这屋子该大扫除了。

我找到名字的时候,他正在屋后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屑四溅。

然后他的眼睛游离到我这里,又忽地定住。再是他的嘴,咧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整个春天的温度。

他笑什么呢?我疑惑了好一会儿。

后来发现我也在微笑。还无意识添了一句:“嗨。”

 

名字来自空白。空白的天空,空白的风,空白的空气,空白的荒原。他说那时概念尚未统治世界,月亮尚未被写进诗集,枯木静止在它们死去的地方,混沌的尽头一片澄澈清明。

“只有你一个人?”我问。

“当时甚至不存在‘人’这个词。”他说。

“那么谁创造了空白?”

“没有什么创造什么,只有存在。”

我在这之后的很多个夜晚都梦到他所描述的存在,无边无际起伏的原始山脉隐藏着死亡、血腥和生命,奇怪的紫色雾气笼罩着深绿色地平线,潮湿、冰冷的空气黏附在粗糙皮肤上。他随第一支人类部落迁徙,在每个可怖的、渺无概念的凌晨醒来,盯着洞穴处某块动物头骨、腐烂皮肤,洞口混浊的水珠成串落下,被未知的恐惧攫住而难以动弹。他从高山迁移至平原,讶异于其接受降水的平缓方式,山上野风裹挟石块而下之时平原上寸草不挪,仿佛其存在不受气候影响。平原上的杀戮也更温和,遍地的荒草掩埋了多数尸体,也为新生作不曾预料的屏障。平原上的天空很低,亦扁,伸手再用力跳几下就可触摸到光滑的边际线,仿佛多层流动的玻璃球壳。然而当他再次回到记忆指引的高山区域,他所看见的是涌动的粗糙质感的蓝色液体,双脚触碰到这物质的一瞬间他便体味到其携带的苦涩感,也正是这时他决定放逐记忆。他将它浸泡在沉重的液体里至扩展成网状,如波浪般起伏,染上了同样的碧蓝色,然后任它随波而去。我试图弄清什么让他在那一刻放弃了记忆。也许是看到海的一瞬间过多的未知性击垮了他,又或者他意识到记忆的不可靠性让它如身上寄生的藻类般应当被冲净,又或许他只是想弄丢本质上最无用的东西。每当我追问,他只是摇摇头。他一直未告诉我是他的记忆已被海水腐蚀而残破还是他仅仅不愿回忆。我想两者都有。

于是他开始了漫长的无记忆生活。从远古至近代,高山陷落成海洋再隆起成山丘,原生荒芜之地演替成时间轴上古老的森林群落,语言被卑劣的物种发明并肆意利用,负鼠骨架被冰冻在极地边缘,殖民者打着智慧的名义开始扩张,久远而理所当然的无反抗的压迫。然而记忆是时间的帮凶,他及其幸运又不幸地逃逸了一切谋杀,未去思索这些血泊和骨头代表着什么。他肯定见证过什么,但对他来说这些只是树叶,很快便零落扫空,树叶与树叶之间也不需要有联系、喻义,它们只负责替恐惧颤抖。我常遗憾他未能记录下漫长时间史所发生的事件,但从心底清楚,记忆即忏悔,他不需要为之赎罪。

在他的描述里,记忆是如此地不可触及以至后来我困惑于他为什么要将其找回。

他用了五个雨季,等待在布满黑色礁石的险滩上。彼时大陆架上的渔民用粗糙的铁钩与网来维持生计,他们说每当雨季来临,海中的庞然大物便网住整片海域的鱼群,渔民往往无功而返。那怪物有着蔚蓝色的触须,午夜时分伴着东南方向的海风呢喃,在阳光初露的时分便潜回海底。他在第五个雨季吹响了黑色海螺,甚至连呜呜的声音也未发出;但不久,雨点击碎的海面浮起了那怪物,由远至近,从乍一眼看到的墨黑色海平面逐渐过渡至紫色浪潮,最后到他面前的是巴掌大小的透明网状。我不知道那些流传下来的与大海有关的神话中是否隐含他的事迹,但整条海岸线的人们发现一个面色忧郁、曾询问过海中怪物消息的年轻人失踪后,海洋恢复了平静;人们庆祝了七天七夜,为那不知名的英雄命名这一带的海湾,海滩上的篝火日夜不停地燃烧,迸出星辰般的火星。于是这便成了藏匿在礁石下的他的首个清晰记忆;灰蓝暮色沙滩上,微雨朦胧,浸泡得浮胀了的盐木艰难地吐出一团团火花,火花有着幽蓝色的边缘。至于为什么要藏在礁石下,他的解释是为了与记忆的记忆融合成一体。

他的记忆漂泊了太久,记录了太多事情。古生代时撞到了一只形状怪异的灰鲨,涨潮时岸上所有裸子植物的窸窣作响与被子植物的默不作声,大陆板块移动时差点将其碾碎,彼时它正伏在温床般的两板块交界处沉睡。北半球一座岛屿爱上一个渔人女孩,每当她赤足踏上高处荒崖眺望另一边时岛屿便为她奏响整座孤岛的风与森林,然后某天炮弹与尸体同时成片坠入海底,那是它所熟悉的物种和他们创造出的不可控制的兽性隐喻。此后记忆便逃匿至落后的文明边界生存,随着它们被逐一毁灭,它也愈发难找到容身之所。彼时他尚未明白这些毁灭是怎么回事,直到第七周他浮上水面时发现岸边的村庄已满目疮痍,殖民者的船只正扬帆远去,船舱内塞满了几周前还自由的黑皮肤渔民。是篝火暴露了他们的坐标系。他同我这样说。他才明白在海底与记忆融合的时间片段里那些不断落下的阴影物体和成团扩散的猩红色水母是什么。他惊骇于所有烧得焦黑的房屋与尸体的死状之惨,仿佛是一个物种对另一个物种的报复性侵略,但他反复提醒自己那些佩着剑、手提望远镜离开的动物与在沙滩上跳舞的动物是同一物种,同一起源。

“那个岛屿的故事,后来怎么样了?”这个问题似乎太浅薄了。

他看了我一眼,双手合拳道:“那女孩后来感染了风寒死了。岛将她埋在悬崖之下,它的心脏位置。再后来,它成了座活火山岛屿,爆发过三次,未伤一人。现在不知道怎样了。”

他继续他的讲述。原本他该逃离,像记忆一样去寻找失落的文明而藏身。这时便牵涉他为之寻回记忆的东西。他说是我。据说他在亚热带的落叶乔木林中碰见了我,我正试图与一只兔子搏斗,但费劲力气也没能让它理睬我。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毫无防备地转身看到了他。“叽咕。”这两个字从我嘴里滑出越过小土坡越过白色蘑菇群越过一条小溪流啪嗒一声拍在他脑门。他笑了,又困惑于这个表情,他曾在别处看到过,但他忘了这代表什么。这时我已不见。他花了十一个日落与黄昏寻找我,最后当我蜷伏在树洞里用茫然的眼神望着他时,他突然明白我也丢了我的记忆。他不再迁徙,在这片他之前从未涉足的密林里生存。这段记忆他谈得很少,因为他发现他往往要努力记起打猎打到一半身旁这个陌生的人是谁,我也常常醒来后惊恐于树洞的陌生人,尽管他身上的熟悉气味让我不至于尖叫。直到某天我迷了路晃荡到溪流旁,试图想起自己是不是鱼类动物。他在溪边发现了半溺的我,漂浮的头发旁缀着几朵白色百合。我完全恢复后他决定寻回他的记忆。一个人时放肆,自弃,狂舞,但两个人就必须回归正常。我问他是否感到被我囚禁住了。他摇头,说自我放逐实际只是逃避孤独。总之他离开了。数月后他浑身血污地回来时,我已不见踪影。他搜遍整片林子,在西南角发现一座小小的墓。他发疯般将其刨开,贴着那具不是我而是某个夭折的十岁男孩的遗体面庞大嚎特嚎,痛哭不止。哭声引来了附近的人。他被带到一座有铁栅栏的棚屋里待了数月,其间形形色色的人与他接触。有个杀了自己妻子的男人,每天睡前一定要用雨水洗指甲,方嘟嘟囔囔躺下。一个穿着褪了色教袍的牧师,因行贿而入狱,在发现对面隔间面色忧郁的男孩不信基督后天天在狱里唱赞美诗,试图感化这顽固的灵魂。一个来自南边的和尚,年龄尚小,因随手拿了块面饼而被投入牢中。狱警瘦削,营养不良的脸让他看上去像在发呆而不是站岗。在这之前曾有一位穿白色长裙、双眼如海水深邃的女人隔着铁栏冲他尖叫大哭,她身旁西装挺拔的男人脸色铁青将最后精疲力尽的女人搀扶住;她的眼睛让他想起那具男童尸体

的眼睛,他们都有着百合般的肤色。那女人发梢间的百合发饰掉落在铺着茅草的地上,他小心将其拾起,放在唇上。他想起那日差点溺死在溪旁的我,头发旁绽开的野百合。

女人被这一举动惊呆了。“我们走,吉奥娜。”男人轻声说,“这男孩是个疯子。”

他用了三个星期试图不去想那女人和她的百合长裙。但第四个星期,她来了,单独一人。她教他识字,读书,隙间用爱怜的目光抚摸他的面庞,仿佛从他身上得到了失去孩子后的一些补偿。她叫他“卡里特”,似乎是她的语言里“我失去的”的意思。他断断续续地向她讲述失去我的过程,并再三恳求她帮忙找到我。当她终于明白他想要的是什么,她露出一种悲哀的笑容。“卡里特,哦,卡里特。”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她再未出现,连同百合发饰一样失踪。他用剩下的数月读她留下的书籍词典,发现她疯狂划过的野百合一词和它携带的泪渍。他当时并未明白这代表什么,女人的消失只让他感到悲哀,如空气中漂泊的雾气。

出狱后他辗转四方,跟面包师傅学了西方语言,跟舞蛇艺人学了吉普赛语,跟长袍道人学了东方语种,跟不同地域的移民们学习了土著语和自然语。他不知疲惫地阅读,翻烂了一卷又一卷书籍。他读到远古的人们采火种,怪人终身守在树上,一种颜色对另一种颜色的迫害,石楠从中、干草垛旁的誓言,一艘沉船的遗骸,一千种太阳和一万种月亮。沙漠的夜晚,我披着奇怪图案的毛毯、头顶银罐走回营地时,他正靠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月亮。

“你还好吗?”我问。

他摇摇头。之后是短暂的沉默,一声尖叫,银罐落地水倒洒的声音,我挣扎在这个陌生人的手臂里。他用了好久才使我相信他没有恶意。他揩去我脸上惊慌的泪水,将我拥入怀中。他体表温度很低,我用毛毯将他也裹住。我们就这样抱团取着暖。

“然后呢?”

“然后。你依然没有记忆。但我有。我再没弄丢过你。”

我困惑于他的故事中关于我的部分。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颀长身段,头顶银罐,淡褐色皮肤与明亮的笑容,在沙漠的夜里,与遥远国度的男孩相拥而眠。但她是我吗?也许她是当时我所生存的那个部落的酋长女儿,与陌生的来客相爱,但不幸遇上了热疾肆虐的时期,被陌生来客埋葬在沙漠的棕榈树下。酋长用深褐色的眼睛凝望着女儿深爱的人,说:“带走一个女孩。她将是我的女儿。”于是正在给仙人掌浇水的我被选中,双颊被涂上酋长家族才有的油彩,被一个陌生人和他的骆驼带走,如铃铛声消逝在沙漠里。我似乎也记得那百合色的女人。她爱在晨光微显的花圃里剪下最美丽的一朵月季,别在我的耳旁。也许她是我的母亲。我幼小的弟弟在森林边缘被一个疯男孩掘出,我抓着母亲的裙裾,盯着他眼珠上淡白的膜看了好久。不久前他才刚会弹一首完整的钢琴曲,但二楼松垮的扶手要了他的命,那时我正捧着一大束野百合穿过原野回到家。也许掉落在地上的百合发饰是我的,而白色长裙也是我的,因为母亲那天穿着蓝色洋花裙被父亲扶着走出监狱,而我留在后面看着男孩吻那发饰,心弦被什么拨动。我劝说母亲教那男孩识字,而她则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他不识字?”某天母亲忧心忡忡地回家宣布我们要搬家。“卡里特怎么办?”我抚摸着他幼小手指触碰过的钢琴键。母亲看了一眼我发间的白百何没再说话。但我们仍然搬走了。我在四月死于伤寒。母亲本该料到的。我童年时去森林游荡,最后他们在溪边发现了浑身湿透但安然无恙的我,自此我四五月必发伤寒。许多医生来诊断后没有办法,直到一个花匠无意间将百合移至我房间,奄奄一息的我第三天便能下床走路。但她被那个男孩的讲述吓坏了。时间和空间的交错在这个世界不合常理,她认定他很早就盯上了她的女儿并图谋不轨。但新家位于潮湿的小镇,每天推开窗便是灰蒙蒙的景象。她的女儿究竟是死于伤寒还是悲伤过度,她不得而知。

葬礼那天她确信在森林深处看到了男孩伫立的身影,她开始疑惑她是否已经永远被排斥在真相之外。而后人们在坟墓周围发现了成片新栽种的陆生百合,仿佛一夜间盛开,此后一直未凋零。人们说这是神迹。然而次年百合便消失不见,一如从未存在过。

“可能我们都被记忆欺骗了。”他说。

“但我后来有找到我的记忆吗?”我问,随后自答,“哦,没有。”

“那现在呢?”我说,“现在怎么样?”

他看着我:“现在从现在开始。”


评论(30)

王占黑
评分
90
作者的几个长段落非常漂亮 密实、梦幻 、自由但不空洞 这是一种语言能力 也是想象力 和短句结合着读 做到收放自如 希望以后可以写更多

何天平
评分
90
文字漂亮得像在吟唱。这么好的语言,值得一个高分。

翟业军
评分
86
还是有强说愁的感觉。

王晶琳
评分
82
分段看着似乎文字很细腻华丽,但整体来看,整个文还是显得挺空的,大段大段的描写在堆砌着情绪,顺带讲着故事。

于文
评分
87
语言成熟老到。感情可以加强。

金竹
评分
86
内容拖了文笔的后腿,略显空洞。

疯丢子
评分
86
一开始看,几乎已经看到了一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感觉。虽然说大段的赘述有一点繁琐,但是总体来说还算享受,可是之后剧情就变成了一个言情文,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但是个人感官上讲有种落了下乘的感觉。

朱婧
评分
85
作者完全沉浸在他(她)编织的故事里,虽然生涩,但还是能见出作者的语言和结构能力。

张引墨
评分
81
作者用想象力虚构了一个故事,但是叙述过程中很陌生的背景,很大量的词汇的连接,但所讲述的事情却不是很具体,因此,也会考验阅读的耐心。
总分7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