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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到站万州北

藤野先生 发表于 2020-07-31 23:57:15   阅读次数: 453445

注:全文均为虚构,与现实无关联

大伟在窗前凝望。列车驶出隧道,扑面而来的是层层叠映的山峦。密密麻麻的楼层矗立在山腰,排列如鳞片般的玻璃翻折出五彩斑斓的光晕。由于昨夜一场暴雨,山间飘荡起许多白雾,遮住了这座山的腰,又挡住那座山的脑袋。高楼大厦在云雾中微微显现,给人以空中楼阁的神秘感。另一辆列车正与他们同行,外观上来说它们并无区别,两辆列车肩贴着肩,像一对亲密无间的伴侣。可某个瞬间他所在的列车悄无声息地拉开距离,继而迅速抛弃了同伴,最终另一辆列车消失在大家的视线尾部。

山峦逐渐稀少,深深浅浅的长方体在云层中腾空而起,不时晃动出水平的地面与绿油油的松柏,是站台附近,但列车没有减速。大伟花上了好几秒来弄清这件事情,紧接着向驾驶室奔去。一些旅客被他的脚步吸引住,但大部分旅客全家已带上大大小小的行李等待下车,孩子们在过道里嬉戏。对不起,对不起,大伟向擦到肩膀的旅客道歉。到了列车最前端,他远远看见列车长在驾驶室前使劲敲门,呼喊李明的名字。

李明没有回应。一定出了什么事,大伟想。此时几个乘务员依次到场,大家脸色都不好看。他们头顶叮咚响起一道甜美的女声:“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万州北站。”接着又换了外语提醒,可这话显然有误,事实上万州站早已在刚才走马灯似地跑过。而他们默然将眼光投向窗外,只能看见黑漆漆且空荡荡的站台。

 

列车继续行驶,群山逐渐被群楼所替代。大伟站在窗前,目光横扫了万州站台,直至站台以外的城市一边,连他妈一个人也没瞧见。真像电影里的场景,身旁一个女生捧着脸颊,对大伟或对自己这样说。一瞬间的事,世界就潇洒地只剩下一辆列车,在无人区里穿行,的确使人想起那种劣质科幻片,大伟想。这些作品中,导演因为预算不足或是才华问题,往往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世界观,就只能惹来谩骂,而导演也无法对充满疑惑的观众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像现在他们也无力给乘客一个解释。

等着下车的乘客情绪步步崩溃。中年男人拿黑乎乎的手抓住乘务员质问,为啥不停车?当然没人能解决这样的问题。列车长拿出手机拨打铁路公司的客服热线,对不起,手机止不住地对她道歉,您的电话号码不在服务区。乘客们的手机相继响起这样的提示音,也显示没有信号。似乎由于特别的原因,列车现在正与外界处在失联状态。

列车长只能这样解释。现在停不了车,也无法收到驾驶室的回应,只能试着安抚乘客的情绪。她拿着对讲机张口半天,面容有些抽搐,鼻子也变成了粉红色,对不起,她向乘客们道歉,低着头说了些列车晚点时用的客套话。列车被四面的情绪夹得摇摆不定,像大海里的一条小船。几个女乘务员在车厢里走来走去,满头大汗地安慰旅客,尤其是孩子们。她们想尽办法抚平那些波涛,使列车不至于被风浪撕碎。而大伟则与另外几个男乘务员组合在一起,费尽力气试图撬开司机室门。虽然谁都没动声,不过大家或多或少都发现些异常之处:舱门上布满灰尘,门闩也锈迹斑斑,丝毫没有崭新出站时的模样。最终门闩被掐断,发出破碎掉的声音,舱门吱呀一下缓缓展开。同时被掐断的还有人们的神经,于是他们都再挪不动腿,只有眼睛随之而动,朝门内看去,仅仅是两张布满灰尘的座椅。

 

事情是这样的。动车司机李明,还有副驾驶,也许是消失在那个隧道里,也许不是,但他们确确实实再也没有出现。驾驶室里各色设备都能抹出一手灰,表达出陌生的年代感。无法操控,列车就成了一架无用的模型。 可它还在继续奔跑,也许它是跑的那么快,以至于越过了时间,成了孤独的旅人。

列车正陷入疯狂。一个老头拿起锤头要砸了窗子,乘务员把他带到休息室劝解;有人连自己带物占领厕所,还有人想要包下餐车所有的食物。孩子们刺骨的啼哭声响彻云霄,一点点把人神经压断。

夜晚悄然来临。现在情况可真糟,大伟倚在走廊边叹息说。但列车长否定他的看法。现在的情况算好的了,她微微叹息说。等马上没有食物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她把脸转向大伟,那目光里有忧虑也有困惑。

大伟问,你打算怎么办?

车上的食物按人数均分。她最后这么说。

他和列车长在前几个车厢里推着餐车,车上装着炒饭,盒饭,面条,猪排饭,都是之前就做好的食物,这些食物连一天都撑不了,但谁有办法呢?他们沉默着分发晚餐,同时也知道,所有人的双眼都正盯着车厢里他们这些走来走去,披着服务衣饰的人。

 

他们在过道遇到一位有趣的旅人。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张开四肢意欲拦下他们,列车长只好屈下身问,怎么了,小朋友?听我说,男孩大喊,脸色似乎在责怪她态度过于轻佻。我知道动车为什么被困在这里,他说,不是我,是我们。大伟问,“你们“是指谁?男孩说,我们是一个临时成立的情报组织。我们会为你们提供关于这次突发事件的情报。大伟笑着问,你们的情报来源是哪里?男孩思索一会,严肃地皱起面孔,说,想象力。好一个想象力,大伟伸出手来摸摸他的头问,那么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情报?

我们穿过了一条时空裂缝,男孩比划说。就是那个隧道,过站台前那一个,我们穿过它,以为来到的是万州站,但其实已是另一个世界。大伟问,那我们怎么回到正常世界呢?男孩说,我不知道。我们还不清楚。但我们想到了,我们会告诉你的。

男孩做了个酷酷的手势表示再见,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后来他们渐渐淡忘掉那个小鬼,但第二天的中午,他又出现在过道里。我们想到让一切恢复正常的办法了,男孩说。他用两根手指表示列车,再拿两根手指表示隧道。我们穿过的那个隧道连接这两个世界,回去的路当然也是它。就是说,我们得再次穿过那个隧道。大伟问,你叫什么名字?男孩说,我叫达西。大伟拍拍达西的肩说,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咱们一定会回去的。

 

灾难到来时,率先被激活的是恐惧,恐惧则带来暴风雨前的宁静。列车在摇摇欲坠的宁静里迎来深夜。大伟躺在卧铺上,听着列车过了一个个隧道,远山上一片死寂,黑压压的让人迷惘。掏出手机显示还有近半的电量,他颤抖着点开最近的电话录音。

喂?大伟,电话那头的女友说,你今天回得来吗?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啊对不起,他向她道歉,今天这趟回不来了。明天给你过生日吧。那好吧,女友以果断或是郁闷的语气做了结尾。

接下来是妈妈的声音,喂,大伟啊?诶诶,妈。家里寄回去的猕猴桃你吃了吗?对不起啊妈,还放着呢。怎么不吃呢,你不是挺爱吃猕猴桃吗?诶,现在不爱吃了,工作也挺忙的。

自己也许从来都不是个好儿子,更不是个好男人,大伟想。懊悔与羞愧这时并兼爬上他的脑勺,可过一阵这些情绪都被思乡之情所替代,黑夜中一个声音努力劝解自己,只要过一阵就会回家的。然后他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热乎乎的,他感到这声音变得越来越立体,变成了某种摸得着的东西。它先变成母亲,然后变成女友,直到破碎了模样,化成深不见底而漆黑的夜。

 

他们准时推餐车穿过车厢,但现在乘客的举动让人疑惑。他们从第一节车厢的第一个座位开始分发,那个男人拿到了一条面包,就微笑着感激这馈赠,又转回头去张望窗外。接着是第二个,长发依依的女孩哼着歌,似乎正在体验一次舒服的旅程。接下来是第三个——此后每个人都向他们礼貌地伸手,他们在愉快的气氛中走出了车厢;只有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面对大伟时,眉毛皱成了毛毛虫,似乎还深有顾忌。走出车厢后,大伟也露出他那副表情。你想什么呢?列车长问。大伟说,为什么大家都像没事一样呢。列车长说,也许是觉得就要回家了吧。大伟问,你也这样觉得?列车长回答,乐观总是好的。

他们在同一个地方遇到那个男孩。昨天的说法并不正确,达西强调。应该这样说,我们经过每一条隧道,都有穿越回去的可能性,其实每一条隧道都是时空裂缝。大伟说,看来你还真严谨。我只是个传话的,达西说。其实是他们——他往一个方向一指,确是有几个小鬼围成一堆,躲在阴暗的角落,正慌忙地转过身去。大伟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说,谢谢你的情报,达西。

第二天中午,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也朝大伟微笑,说,我觉得一切都在变好。大伟朝他微笑回礼,可事实上情况已糟得不能再糟。他们的储备自中午就已经空了,饮用水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会停供。但列车长依然保持乐观。乐观些大伟,她这么说。我们要有面对未知的勇气与决心。

大伟说:“但我们没吃的了。“

列车长说:“我们马上就能回去的。“

达西仍然每天坚持来与大伟玩情报游戏。那些说是情报,倒不如说是一帮小孩子的臆想,他们做些幼稚的幻想,又告诉相信这些话的达西,让他传达到大伟这里。事实上他们自己是否相信这些鬼话?总之现在情报游戏换了模样,他们早中晚各一次,分别传给大伟一个天马行空的设想,有时他们说是被外星人带走做实验了,有时又说这其实是所有人做的一个梦。他觉得这些想象很像曾经看过的劣质科幻片或三流小说,或许他们都有着成为三流导演的天分。

 

第四天大伟已无力行动,肌肉也松软下来。乘客们已完全接受没了食物的现实,在被窝里愉快地度日。他们也并非没有感到饥饿,但他们总是一副乐观的面容。而大伟整日倒在卧铺里,努力让自己进入更长久的睡眠。梦里一些东西总是向他袭来,纠缠不清,看起来入眠也成了一件难事。总有一天他会饿到再也睡不着,那时候怎么办?有一瞬间列车进入那么一个隧道,大伟感觉眼前出现了幻觉,漆黑的隧道黑到发出耀眼的亮光,他在黑暗中看见自己奄奄一息的身影,正倒吊在窗台之下。下一秒列车驶出隧道,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接着他听见许多声音。男女老少指着窗外各执一词,把这里变成了省份大乱炖,它们一会儿像重庆的山,一会儿又像四川的山。但进隧道前明明是平原,怎么过了隧道就是山地了?大伟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才想到这问题。

手机铃声这时发狂地响起来,是一个男人的。他几乎是哭着接听了电话,整个车厢这时静得能听见半根针掉落的声音。电话那边先是刺耳的杂音,五六秒后传来女人嘶哑的声音:“老公—别——那些—的——”

 

他们之后收到的第一条来电是铁路热线打来的。这之前全车都此起彼伏地响起拨打声与拨打失败的提示音,直到铁路热线的接通才意味着他们又与外界产生了联系。列车长在办公室里接听了电话。动车将在今晚到站,她笑容满面地向大家宣布,我们将在万州北站下车。人们的激情被点燃了,他们从这一刻起开始狂欢。他们疯狂地唱歌,疯狂地跳舞。激吻的激吻,做爱的做爱。大伟搀着墙缓缓步行到过道,看见达西正靠着墙沉思,还有两个父母样的人物在他面前说教。两人见到大伟,都友善地微笑起来。真是对不起,母亲道歉,我们家孩子总和坏孩子一起混,这几天骚扰你了。没关系,大伟说,这孩子挺可爱的。

他们肩并肩走在过道上,窗外有许多山的轮廓。达西兴奋地说,你看,我们都回来了吧。大伟说对,我当初应该相信你。达西说不是我,是我们。大伟问,那你们那个小组现在怎么样了?达西脚尖摩挲着地面,说,他们几个都被家长知道了,我们小组被迫解散了。果然是小孩子啊,大伟说,算了,反正这种游戏也没什么意义了。达西说,事实上我好饿。大伟说,你也觉得饿?达西说,今天莫名觉得肚子有点痛。

达西在阳光的照耀下跳起来,轻盈得像鱼儿跳出大海,在海面上飞翔。他这时站在台阶上,说,对了,今天的情报还没给你呢。大伟问,什么情报?一说到这东西达西就认真了起来,也许我们不是被外星人抓走做实验了,他说,我们可能跑过了时间,被世界暂时遗忘了。

 

大伟在窗前凝望。列车驶出隧道,扑面而来的是层层叠映的山峦,也有大大小小的方块。灿烂的金光笼罩着大地,在山腰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线。他觉得自己已经饿出了幻觉,能看到天上许多小小的光点在闪,四周声音也渐渐黯淡。他想起孩子们那些有趣的想象,也许我们是死前进入了奇怪的梦?也许我们是被外星人抓走了做实验?可看到玻璃窗映出的自己紧皱眉头的脸,他又不禁思索起达西给他的最后情报。他们真的被这个世界遗忘,或者淘汰了吗?他们这些尚有无限未来的年轻人,拼搏者,被世界淘汰掉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评论(52)

王占黑
评分
95
(其实不需要前注就好)开篇非常漂亮 渐渐地会想到雪国列车 小男孩首次出现的地方稍感突兀 但后半程的“起飞”平稳有耐心 让人立刻跟上了 结尾惊艳

何天平
评分
92
有野心的写作,出彩。

翟业军
评分
86
韩国的KTX,有《釜山行》这样的优秀电影,中国的高铁,也应该有相应的精彩的故事。加油。

王晶琳
评分
90
现实、虚幻,很自然切换。最后一篇,完美收尾,很惊喜。

于文
评分
89
故事氛围营造的很好,语言成熟。

金竹
评分
91
没法不给高分,才气与想象力跃然纸上,虽说列车这个封闭的故事空间早就被人用滥了,但作者在这篇里面糅合了自己的思考,有和别人全然不同的东西。

疯丢子
评分
93
我们需要这样的故事。

朱婧
评分
82
作者虚构的一次从现实偏离出去的意外,以此去观照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一定的想象力。

张引墨
评分
87
很封闭的一个有想象力的故事,作者在自己创作的一个逻辑中讲完了这个故事。情节很紧凑,还能带来阅读的紧张感。
总分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