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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食

2003wang0914 发表于 2020-07-29 11:25:24   阅读次数: 51743

他们在平价西餐厅吃饭。节假日正午,鹅黄的灯一口一口舔舐人脸,烤得皮肤上泛起一层油,巴不得受害者匆匆起身好腾位子给下一位顾客。他的说话速度和免费冰茶消耗的一样快,最后一个字音颤巍巍聚焦于他们间的餐盘,他点的意大利肉酱面到了。

 

沈汪洋于是用指头握住刀叉,卷一大束面条往嘴里送。剩余的话就给番茄酱黏住了。女友皱起眉头,新做的指甲晶亮,扣在玻璃杯上叮叮当当的响。

 

“我看你不像有病。”她下了结论。

 

沈汪洋从盘子上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我就是有病。”

 

女友瑟缩了一下。他耸耸肩,慢条斯理地说:“那个新闻你看了没有?小孩子老爱咬铅笔头,就得了铅中毒。”

 

她困惑地点点头:“好吧,我不太看新闻。”

 

沈汪洋拿叉子画着圈,坚韧的面参差地粘连在金属齿上,他拽了几回,掐不断:“铅笔是石墨做的。”

 

女友听来像有几分气恼,以至于不安地抠起了指甲盖:“我不明白你……”

 

“完全相同的道理。” 沈汪洋终于用门牙完成了任务,他竖起三根指头,声音含混,“第一,铅笔里没有铅,是虚假宣传;第二,我祖上几辈的渔民,我老家开门见海,我名字拎出来湿哒哒地能掉下水,但我就是从来不吃任何从水里捞起来的东西;第三,我得了挑食症,尽管迄今为止我胃口还好得很。”

 

他干脆利落地咽下那口面,一副胜利姿态:“你看,你没有判断力。”

 

女友停止了小动作。她呼出一口气,直勾勾盯着沈汪洋直到他不安地换了三四次坐姿。“我还没死呢,”他安慰说,“这几个月还死不了。”

 

女友没听沈汪洋继续说,继续解释他一心赤诚绝非占了便宜就跑的活该天打雷劈的登徒子做出分手决定完全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的大爱精神。她抓起手提包,转头就走。

 

 

两星期前沈汪洋喝了杯可乐就吐得昏天黑地,脱水到看医生的脸都像看马赛克瓷砖。马赛克嘟嘟囔囔开了几张化验单,嘟嘟囔囔在病历上写半天,最后嘟嘟囔囔告诉他得了挑食症,二十几牙口的肠胃不出几个月连啃奶粉都费劲,只好淌着哈喇子等死。

 

“这什么病?”沈汪洋一手举吊瓶一手拍桌子,“谁挑食会死?”

 

马赛克左右蠕动着,掏出一只手机给他看,从新闻到医学论文,铺天盖地,最早的日期追溯到去年底。

 

他跌回椅子,寻思自己是不是该露出电影里姚晨的表情喊一句诸如“我两年半吃饭来者不拒了怎么会得病”的话,但他说不出口。毕竟挑食是打小的习惯,而他决心读书,控制电子产品使用时间也有半年余了,暂时和热点断层不是不可能。嗫嚅半晌,他讷讷问:“那我怎么办?”

 

“保守治疗。趁肠胃功能还没退化干净,多吃点喜欢的。”

 

沈汪洋起来时左脚绊右脚地给医生鞠个躬,一言不发地挂完半瓶聊胜于无的生理盐水。然后他打车回家,包一包住院期间堆积的报刊和牛奶瓶。开窗通风,擦桌扫地,向老板申请病假,煮一桶红烧牛肉面,筷子够了几次夹不起一小块速冻肉。沈汪洋看看天又瞧瞧地,低下头哭出了声。

 

 

沈汪洋挑食很严重。

 

不吃肥肉,不吃皮蛋,不吃车厘子和葡萄干。这都是小毛病。第一大忌是绝不吃水产品。偏偏他生在沿海,不沾荤腥的孩子是叫人看不起的。他分明记得他爸还没过世那会,好容易回家一次,母亲做一桌的鱼虾蟹。沈汪洋戳戳大红蟹壳,偏过头向流着金灿灿蟹黄的丝状蟹肉吐了吐舌头。父亲津津有味地抓了一只蟹腿啃,外骨骼碎裂的脆响落了一地,沈汪洋感到细碎的、坚硬的蟹壳卡在牙缝里,刺在舌头上,把他牢牢圈住了。

 

他面前是一条鱼。清蒸。白生生的眼珠子像玻璃球,了无生气的,鱼唇干瘪翘成一弧冷冷的讽刺,那一口的牙又同光滑的鱼身天差地别,像属于某种危险的、即将挺身撕咬人类的食肉动物。母亲分鱼时筷子末端黏了一道鱼皮,随着手臂弯曲坚持不懈地从肉身上脱开,他随即体会到手指上倒刺剥离血肉模糊的恐怖。鱼肉三两下被蚕食,半透明的鱼骨扭得奇形怪状。没人意识到这是鲜活的惨烈车祸现场。沈汪洋嗅到父母身上挥之不去的鱼腥味,那种攀附口腔深入灵魂,标志着他们命运和生活的腥臭的烙印。母亲剥一只虾强塞给他,酱油难以粉饰太平,虾肉下到胃里却余了满口丙烯似的僵硬质感。沈汪洋推开碗盘,一面挨着父亲的打,一面吐了一桌。

 

“奇了怪了,不吃海鲜,算什么本地人。”大人这样说,看他的眼神好像看一只世间稀有的怪物。他父亲一巴掌拍上他脑门,那掌风都带盐。

 

他承认他不爱家乡,也不爱和太多人共处。没几年他父亲就死在海上,而他母亲照旧做水产生意,做到进了医院又进了养老院。沈汪洋毕业后选了个离海十万八千里的内陆一线城市工作,要不是这味病突如其来,他恐怕都不会回去看母亲。

 

母亲中过风,脑子不清醒,认不出他。她身上还有那股生鱼味儿,盖过了洗衣粉和衰老的气息。沈汪洋搁下礼品,无非是蛋糕和牛奶,每个老人的柜顶上都有这样一大包,从来没人去动的。

 

“刚到的带鱼,眼睛还亮,透骨新鲜诶。”他母亲说。

 

沈汪洋没应。养老院仍是养老院,十来平米的小隔间能吞下人的后半生。坐着轮椅的,打着牌的,似乎还是几年前的人。上年纪后生命的流速倏然减缓,折叠打包压在时间的夹缝里。消息进不去也出不来,正如籍籍无名的渔村封锁了他的童年。

 

“妈,我生病了,可能好不起来了。”他先这样说,明知道母亲听不懂,语末还是自觉不妥,便蹲下来改口道,“小毛病,我就当休息了,多来看看你。”

 

母亲失焦的双眼像极了菜市场上不新鲜的鱼,只是不见得有苍蝇。对这群老人而言,得不得绝症似乎都没有意义了。沈汪洋摸了摸她的手,冷冰冰的,像风化皴裂的枯石。“我以前都不晓得挑食会成大病。”他若有所思,不再看她,“我小时候你烧什么就吃什么,是不是就不会成今天这个样子?”

 

胃酸难耐地卷起海潮。早上吃的粥现已无法消化了。凝固的空气让他恐惧。沈汪洋站起来,背着光:“妈,我先走了。下次再来。”

 

母亲还是说:“刚到的带鱼,眼睛还亮,透骨新鲜诶。”

 

 

“你应该回医院治疗的。”朋友劝道。他大学时候的室友,到现在还和他生活在一个城市里。不同的是朋友土生土长,沈汪洋中途易辙。

 

就性别而言,沈汪洋的屋子不算邋遢,总归有地方下脚。他们一杯一杯喝着速溶咖啡打发时间。雨下大了。一壳蛋青倒扣在头顶上,未熟的蛋液劈头盖脸,玻璃哗哗的响。沈汪洋说:“治什么?治也没用,都要死了。”

 

他瘦得厉害,骨架霎时变得分明了一般,说话字句挤得很开,像转到最后一圈发条的音乐盒。

 

“你说这病是怎么来的?”朋友同情地看着他,“也不像是会传染。就像是身体的某个机能突然抗拒工作了。”

 

他耸耸肩。没有人知道理由,也没有人知道谁将是下一位受害者。灾难是无缘无故的。也许他们本该是这样,消化功能是一个有时效性的礼物,现在到了该退还的时候。

 

“可能很多食物都有毒。到了一个限度,人就不能再接受了。就像过敏反应。”沈汪洋随口说,“可以吃的太多了,其实没必要。”

 

朋友是个求实派,不置可否:“瞎说。”他翻出一页黑巧克力推给沈汪洋:“你最爱吃的。据目前研究苦味最不易被排斥。”

 

沈汪洋默然接受,就地撕开锡纸吃着。味同嚼蜡,好歹能下咽。他静静地答:“到这种时候,谁还管真正原因呢?说服自己就好。”他越说越以为自己活着就是个大矛盾。话到嘴边又词不达意的。像时时有块鱼骨嵌进喉管,进退两难。

 

朋友不知怎么接话,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刷新的小转盘一圈圈滚动着,页面的图文切得很快,五花八门。沈汪洋想起病友交流群中不乏时常上头条的知名人士,纷纷立志要坚持工作到生命尾声。他一点都不想。他在想那本住院前读到一半的书,想搁置了好久的打卡软件。他应该再做一次短途旅游,权当一种仪式感。

 

“我去漱个口。”他说。步调平稳地走进洗手间,关门,打开水龙头掩盖此起彼伏的干呕声。未完全失去形状的巧克力块混杂着深色的咖啡,再往后是酸水,喉头被呛得生疼。他死命抠自己的喉咙,仿佛想把最致命的死亡因素吐出来,虽然那底下什么都没有。

 

 

观光列车。旅游手册上这样写。最新设计的环湖路线,轨道近水,与鱼类亲密接触。车厢里挤了个亲子旅游团,有孩子在的地方不得清净,戴着二十块一顶插了假花的大草帽的小姑娘尖叫起来有点像他前女友,只是看不清脸。

 

“有一段直接从湖上过,”那导游虚虚地比了个圈,“可以在停车点下车买些吃的喂鱼。”

 

车停了。沈汪洋的目光扫过大大小小的摊点,香肠安逸地在烤架上转圈,他的喉头不禁一阵抽搐。偶尔有衣衫格格不入的人上车来。沈汪洋听说列车是大型湖区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当地人也不得不买票坐这趟对他们而言毫无观赏价值的车。

 

一个老人在他对面坐下。半旧的棒球帽压得很低,担着的两筐子草莓就势放在地上。草莓的颜色颇新鲜,红扑扑的小麻脸上挂着水珠。沈汪洋冲老人笑了笑,俯下身拈了一个看。

 

“尝一个吧,包新鲜。”老人疲倦地说。他的普通话不标准,方言口音像掺进竹筐的砂粒。

 

沈汪洋一口下去只留翠绿的梗。他饿坏了,草莓的甜味悠长,温和地抚慰味蕾。他实验性地咽下,等了五分钟,没有反应。

 

“买一斤吧。”他说,“很甜。”

 

“自己种的,肯定甜。”老人打包票,从篮筐上解下一个塑料盒子来给他装。陆续地有游客围上来,问草莓怎么样。

 

沈汪洋尽力夸赞了一番。一只筐里的草莓很快消下去大半。他错身回到自己座位,舒舒服服地吃起今天的第二口食物。

 

从隔壁车厢走来两个人,穿着警服,戴着有檐的帽子。一个挥挥手驱散人,对老人道:“车厢里不准卖东西,不懂吗?”

 

几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车站上没贴告示。那老人摘下帽子,过眼即忘的五官。他的尾音打颤了:“我只是带去那边卖的,我买过票了,我就坐个车。”

 

警察不耐烦地耸耸肩,做了个手势督促老人:“去车头办公室。交罚金。”

 

咀嚼的动作被按下暂停键。沈汪洋沉默地蜷缩着,草莓在嘴里腐烂了,变味了,他能感到肥白的蛆虫扭动着赞美肥沃生命的营养土壤。老人撕心裂肺地一迭声叫“警官”,哀求两个年轻他数十岁的人。沈汪洋等他争辩,指责自己说“是他非要买的”。他闭上眼,睁开。各人都在各人的座位上,老人走了。

 

他呕出草莓。胸口文火温煮的疼痛。

 

他当然明白规章制度是有道理的。

 

列车穿过隧道,波光粼粼的湖面是一张上好的地毯,年代久远,略微打边发皱。导游的声音激动了,他指着窗下的水说:“是这里的特产鱼。”

 

果然许多的鱼。外形和金鱼类似,花纹却更繁杂。珠宝店的琳琅。他自动地臆想黏腻鱼身紧贴手心的湿润感,腥味不请自来地爬进鼻腔。导游滔滔不绝做着介绍,他头痛欲裂,除了转移话题别无他法。

 

“这鱼咬人吗?”沈汪洋插话。

 

导游解释说据称这是由野生鱼类人工养殖来的变异种,牙齿退化,顶多能刺破一点皮。他说到这里意识到沈汪洋不是自己带的人,瞪他一眼,别过头去拾掇那群戴了写有旅行社全名的小黄帽的游客。沈汪洋百无聊赖靠在玻璃上,捏着塑料盒的手微微发汗。他感到饥饿,可他什么也吃不下。

 

初冬微寒的风像雕蚀玉石的解刀。阳光是苍白的。他勉强支起身子往窗外看,又看到桥下清澈的水,水中缤纷的鱼。孩子们竞相投着饵料,大团的面包心、黄瓜味薯片、午餐吃剩的牛肉,鱼群以汹涌的姿态一拥而上,硕果仅存的牙撕扯开纤维和肉筋,眼珠子鼓出着,一跳一跳,毫不厌倦。沈汪洋忽然萌发大胆的猜想,是这群人类亲手豢养的怪物吃掉了病人的胃口,这群寄生于都市边缘、饕餮无度的病毒享受着充裕的生活,如入无人之境吞噬掉食物、同理心、肉欲、思考与时间,好培育艳丽娇美的花纹。人们谈笑风生,单反咔嚓作响,闪光灯忽明忽灭。

 

手心被汗熨出了鲜红的褶子。他的胃拒绝访客。老人单凭皱纹就触目惊心的脸在他记忆的镜面上沉浮不定,沈汪洋逼迫自己望向鱼群,克服强烈的、呕吐的冲动,迅速拆开盒子发狠把草莓一个个扔进水里。蜂拥的鱼逼近多汁而甜美的水果,草莓碾烂了,酱汁爆开,喜庆得像除夕一连串的炮仗。他怀着鲜血淋漓的胜利感来回碾压愧疚的伤口,他一生的仇敌每吞一口,他的痛苦便减去一分。他忘记了老人、朋友、老板、医生、女友、父母,忘记意大利面和巧克力和可乐的味道,尖刻的空白像鱼吐出的气泡,小美人鱼见到太阳就陨灭了。

 

鱼争抢得更激烈了,牙在同伴身上犁出狭长的伤口。一条又一条色泽不一的鱼翻起相同的白肚皮躺平不动,血混着草莓汁辨不清来路。沈汪洋信手把塑料盒丢进尸堆,他要从下一站下车返程,他要回医院去吃可有可无的药同小护士将鸡毛蒜皮讲个千百遍,他摒弃柔软的甜蜜的自作多情的遐想,在这一刻凝聚于果核做了至高无上的利己主义者,精神鸣笛如同18世纪的蒸汽机车油光锃亮。

 

红红火火的晚霞染遍湖面的白云,一口崭新的棺材正熊熊燃烧。

 

Fin.


P.S.生活是一种矛盾。

评论(31)

王占黑
评分
95
哇我好喜欢这篇 (除了最后的fin和p.s…)复选快结束了 打个最高分吧

王晶琳
评分
88
仅一篇就能看出作者写作功底,但能看出作者想要表达很多东西的野心,却似乎又很隐晦,若隐若现,不知是作者故意为之,还是确实无法用文字把自己的感官情绪等所有东西很好地传递给读者。作者的才华还是无法掩盖的,所以很多读者应该都会有“不明觉厉”的感觉。

何天平
评分
93
故事一气呵成,作者是个会做故事的聪明人。

翟业军
评分
88
语言很老练。

金竹
评分
92
好气派的文字,大方舒适。这故事也极其吸引人,是那种让人想看,能看懂但又需要去回想咂摸的文章,言之有物,读之有味。

于文
评分
89
语言明快有力,构思也不错

疯丢子
评分
93
厉害,惊艳,成熟到超越年龄,很有后劲的作者和作品!

朱婧
评分
90
病的世界,病的魂灵,病的肉身。作者犀利,敏锐,小说中有若干逼近真相的瞬间。非常出色的一篇。

张引墨
评分
84
作者写了一个人,因为挑食,而觉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是一个很“后现代”的故事,生活是一种矛盾,其实写作也是一种矛盾,抓住其中尖锐的冲突,就可以写出好看的文章。
总分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