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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天子

无冰爱尔兰 发表于 2020-08-19 23:36:33   阅读次数: 3

  对街口的三爷去了,明天入土,良辰吉日,风水宝地。

  李阳秋从排练厅出来,时值仲夏,暑气未消,大概是空调太凉的缘故,三四点钟的阳光缠绵在躯干,竟然有些舒适。

  学校是几十年前就建起来的,赭红色的墙面上覆满了爬山虎,翠绿得深浅不一,错落有致。他走到水池边上,龙头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长途跋涉的自来水好一会儿才一涌而出,从池壁溅湿了他的衣摆。

  他把手伸进背包,摸索出一块色彩斑驳的毛巾,沾湿了大半,开始放在脸上擦拭。

  李阳秋在学校教京剧,每周一节课,平时还好,到了期末便无课可上了,不过好在老校长很器重他,说是建设文化学校,每个月的工资照发不误。

 油彩比早几年的好洗多了,一沾水就晕开一小片,不知道加了什么。融化的胭脂与墨色在水池里打着转儿,慢慢滑进下水道。他盯了一会儿,又把毛巾拧干,甩了甩手走向街道。

 到了放学的点,学生们从教室出来,喧闹着穿过走廊,化整为零,在校门口三三两两散到各自的小巷中去。

金陵的九月初几乎是一年中最闷热的一段时间,每年这个时候,街角的冷饮店总会人满为患,补货的小货车每天都要来两趟,早上五点一次,下午两点一次,载着一车冻透的橘子汽水,或是三元的冰棍。冷饮店就开在学校边上,每到下课的点,那一车的冷饮便碎成了一地廉价而高效的满足与快乐。

  满街的梧桐正长得郁郁葱葱,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匝匝,把道路两旁遮得严严实实,眯起眼睛看看,叶底下已有了几个果子,没有成熟,绿得与叶子融为一体。

  正是放学的点,街角的冷饮店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他看了看招牌,咽了口唾沫,又想起自己的胃病,便转身离开了。

沿街往前有一家茶馆,便宜,一块钱便有一碗上好的茶,那儿的糕点也是一绝,每到必点。

新鲜的小笼包还有些烫口,他连忙拿起茶碗啜。

门外车不多,人也稀疏,边上的老人在摆弄一台老收音机,鸟鸣在树底下穿梭,滴溜一声蹿上天空。

他抬头看看,边上的老人也抬头,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辨认。

“叫天子啊,南京几年没听见过了。”老人自言自语,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不一会儿,便听见收音机里传来京胡的声响。

李阳秋顿了一下,莫名其妙想起了三爷。

                         壹

三爷是自己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李阳秋在五岁就晓得的事情。

他出生在知识分子家庭,父亲留过洋,母亲是大户人家闺女。正值民国三十一年,革命军北上,全家为了躲战火,从北京南迁,打算落户南京。

没料到天有不测风云,在渡长江的那一晚,黑心的船夫见他们穿着考究,起了歹念,趁熟睡砍死了他父母,偷了他的家当跑路。

时值隆冬,李阳秋在江上漂了半天,被一艘大船救了。

船上的人便是三爷,金陵城有名有姓的武生。

提起三爷的名字,长江南岸可谓是无人不晓,据说早些年在张燕南班底唱过,年纪轻轻,早已成了名伶,号称江南活武松,不仅身法了得,还有一口好嗓,也有人私底下叫他“叫天子”。可这三爷有一怪,从不收弟子,不论是梨园世家还是名门望族,想学一手,那可是门也没有。曾有人给了三爷一套宅子,想让他收个徒,可宅子送了,三爷却没留情面,闭门数日,让他们活生生地吃了哑巴亏。

这比牛还倔的脾气也给了三爷不少麻烦,没多久,就有流氓地痞来找麻烦,揭瓦砸窗,不想也知道,是那些吃了亏的主儿排挤他。

京城是呆不得了,三爷便带了家当,南下金陵。

船上有不少人,都是三爷的戏班子,见李阳秋长得灵气,便时常逗他,给他糕点,偶尔教他唱上两句。

说来也怪,不出几日,他还真就像模像样了起来,虽然还是站不稳的小孩,念起词来也有了雏形。

到了船靠岸的当儿,三爷决定收他为义子。

                           贰

李阳秋被三爷收了义子的事很快传遍了金陵,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除了感慨老天有眼,救了这命大的小孩,便是有人传三爷要收他作弟子。

人们想想,这孩子成天泡在戏班子里,又不知从哪儿听来这孩子很有天分,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到了三爷的耳朵里。

那时的三爷年轻气盛,哪里听得了这些没根的话,当即就花了大价钱请了报童,在整个金陵城澄清。

戏班里的人打算劝劝三爷,可三爷不仅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还差点把门下的戏班子扫地出门。

一来二去,这孩子不学戏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可三爷还不放心,思来想去,便打算把李阳秋送进私塾,作个读书人,干干脆脆和伶人划清了界限。

就这样,三岁的李阳秋进了当地唯一的书塾念书。

虽然大街上已有了“推行白话文”的口号,三爷还是坚持让阳秋学四书五经,不知是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还是对所谓旧文化的痴迷。

学堂的生活极度枯燥,方块字不知是多久前写的,散发着木屑的气味,窗外的叫天子滴溜着窜上天空,留下一地的脆响,把人心撩拨得酥痒。

李阳秋抬头撇上一眼窗外,已经过夏至了,太阳还不太刺目,梧桐树宽大的叶子把阳光漏得窸窸窣窣,散了一地。

                           叁

李阳初的私塾生活在他五岁那年结束了。

革命军在那年早些时候进了南京,三爷的宅子离市区远,免遭炮火,可私塾先生就没那么幸运了,听说早上去喝茶,被流弹打到脸,不过半个时辰便驾鹤西去了。

一来一去,城里也没了教书的,三爷自己又大字不识,戏班子断了炊,便一个接一个地跑路。三爷也不唱戏了,毕竟没人来听,便成日在正堂喝茶,从早到晚,要唤李阳秋舀七八回水。

李阳秋离开了私塾,又没处撒野,便在三爷边上翻戏折子。那折子大多是晚清世传的,不过三爷保养得好,书页微微发黄,但没几处蛀痕。李阳秋似乎对这些很有兴趣,从《打虎》到《十字坡》,不过几天便看了大半,念起来,也有些许模样。三爷啜着茶,高兴了,便带着他吊上几嗓,声音洪亮而苍凉,仿佛林教头雪夜奔梁山,一去便不会回头。

这天一早,他照例起来念折子,却看见三爷刮净了头畔,用一支细笔勾补着挑起的眉尖,仔细看看,仿似武松的扮相。

三爷回头,打量了一阵子,破天荒地闷了一碗酒,又念了些他没听过的词。

李阳秋以为自己犯了事儿,低着背一声不响,待到他把头在拱起来时,却发现那浓彩的脸上犁出了两道泪沟。

三爷收他作了徒弟。

那天剩下的时间,李阳秋只记得三爷带他去乡里的酒肆开了回荤,要了只顶肥的烧鸡和一碟厚酱猪头肉,三爷还喝了不少酒,被掌柜搀着送回了屋。

                          肆

三爷在五十岁出头的时候残了腿,被打的。

李阳秋在拜了三爷后,便成了他的关门弟子,现在想起这样的称呼,还是会有些奇怪,三爷明明没收过其他人,自己又为什么会占上怎么一个彰显地位的名号。

寒来暑往十余载,李阳秋的功底在伏天与三九间飞快增长,到了他弱冠的年纪,已经有三爷极盛时的模样了,鹞子翻身轻巧凌厉,云手一出,便有那武生的利落和气魄,单放这两个不说,连他的唱腔也有盖叫天般的气度,又不失柔顺与圆融,闭上了眼皮单听,那声好似云雀般纤亮,一下子窜上了云霄,便落得个叫天子的俗名。

没人听,他便唱给三爷听,有时两人也搭一个,给三爷过过戏瘾。

约摸是六零年代尾巴,金陵城里有了风声,上头要作大文章,有人劝三爷离开金陵避避风头,或是去学学样板戏,能去新办的革命文工团里混口饱饭,可三爷不肯,也不让李阳秋去。两个人越发困顿,很快便只有粗粮度日了。

城里在贴大字报,搞游街,乡野的田间也拱起几柱土炉,没日没夜地喘着黑烟,弥散着萦绕过老树干枯的枝节。

辛亥年的除夕,他记得很清楚,文工团的人突然来三爷家,喊他去给市里首长唱几出,问折子,却说随意自选。三爷听了仿佛有了精神,立马勾起了脸,匆匆忙忙打点了家当,带着李阳秋进城。

他有些疑虑,可看了三爷几年没见的兴奋劲,又住了口。

到了文化厅,果真,台下净是整整齐齐的大人物,三爷先让阳秋从《打虎》开始,果然一片叫好,可到了《十字坡》,底下的人便开始窃窃私语,让三爷好不快活。

没等下一折开场,三爷便被几个红袖章拉下了台。

李阳秋趁他们不注意溜回了宅子,听在场的说,他们先是大斥三爷的戏不够革命,随后又让他们写悔罪书。三爷自然不依,便被封了个牛鬼蛇神的名号,用木棍敲断了腿,再用板车拉着上街。

他有些愧疚,却又不敢去救。

三天以后的傍晚,酒馆掌柜和两个老乡吧昏迷的三爷抬了回来。

虽说是捡了一条命,李阳秋再也没见过三爷唱戏了,平时几乎滴酒不沾的三爷成了酒鬼,每天除了躺着就是啜酒。

又过了五年,李阳秋离开了三爷,去了城市。他想再试试,至于三爷,只能拜托同乡多看几眼了。

                          伍

再往后的时间像是一场走马灯,李阳秋找了个戏院打杂,又因为戏院改成了电影院失业。他开始为杂质写一些戏评,偶尔接个小型晚会节目。

武松仍然是他最常活成的样子,一腔孤勇而孤独,他富有特点的唱腔也使他在圈子里有名气,戏迷喜欢唤他“叫天子”,每当这时,他总会想起三爷,可他至今也不知道三爷叫什么,连姓什么都无从考究,便无从问起了。

在李阳秋五十岁的时候,一所小学聘他做老师,就教京剧。这校长也是他的戏迷,看看待遇也还算诱人,便答应了下来。

上岗前天,他回了一趟乡下,把三爷接来了。

此时的三爷已经傻了,不会唱戏,也不喝酒,成天坐着,望着树梢间的鸟儿穿梭鸣叫。

他把三爷安顿在对街口租来的小房,自己去宿舍。

他的课排在周五,理论为主,碰上了嗓子亮的便教上几句唱词,不过从不让他们学动作,怕真出了什么意外,学校承担不起。

每次上课他都给自己勾脸,校方认为没必要,可他坚持怎么做,因为问题不大,便没人来管。他最常勾的是武生脸,自己的本当,又好洗,不上重彩。

来来往往过了几届学生,他没见过几个有武生天分的,不是嗓子哑,就是弯腰驼背,没气势。倒是出过一个挑花旦的男孩,可家里不同意,最后也没了下文。

没事的时候他喜欢在学校里转转,这里挺上年头了,据说是当年的文化厅改的。

三三两两的学生笑闹着跑过走廊和操场,爬山虎一年四季纹满了红色墙面。因为树很多,鸟也不少,常常可以听到各式各样的鸣叫声,轻快地窜上天空。

                       尾声

三爷入土的时候来了不少人,李阳秋有些惊讶,问了才知道是当年文化宫的干部,来看看他,道个歉,送老人上路。

李阳秋看着骨灰盒放入墓穴,几个临时工一锹又一锹地产着土,他问过看风水的,这是个宝地,不过他选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可以看到他任教的学校。虽说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他还是挺希望三爷是有灵魂的人。

正是秋天,阳光细碎得恰到好处,照耀在金陵城的天际线边。约摸是放学的点了,李阳秋想象着小孩三三两两地从教室出来,喧闹着穿过走廊,化整为零,在校门口三三两两散到各自的小巷中去。

冷饮店还是人满为患,只不过汽水好像涨到了三块钱一瓶,也有了各式各样的口味。

他突然很想吼一嗓子,像那个打虎的武松,却又不敢放声。

依稀有滴溜溜的鸟鸣,叫天子从李阳秋的眼梢边滑向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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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
评分
97
螺狮壳里办道场,篇幅小,时空极大,文笔老到且颇有见地,将戏文典故与三爷命运互文,颇具深意。

毛尖
评分
88
文字很好,似乎有老舍味,但意识平常。略偏题。

毕飞宇
评分
78
文章本身不错,语言流畅老练,可见小作者已很具散文写作的才华;只是作为竞赛作文,此“叫天子”与题意要求是“动物”似不合。
总分 2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