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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鱼

行走的泥鳅 发表于 2020-08-19 17:07:02   阅读次数: 4

最近我总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只鱼。清晨我带着倦意在牙刷上挤歪了牙膏,拿起牙刷时黄豆大小的蓝色牙膏砸进了盥洗池,索性就将牙刷先衔在嘴里,抓起倒扣在池边的花洒往脸盆里放热水。深秋天凉,卫生间里骤地腾起水汽,撞在冰凉的镜子上蒙成一片白雾。我关了热水,重新开始刷牙,这时候早起朦胧的视野才渐渐清晰起来。这个狭小空间中的白雾正在渐渐变薄,水珠向镜子的中心缓缓滑去,我望见镜子里的自己时吓得一怔,在这透明而坚实的界限之后,因为好奇向前张望的我,仿佛一只深海的鱼拨开水面迷雾溯游而来。

我伸手在镜子上抹开了一块清晰明亮的区域,将自己的影像投进这不规则的框里,很奇怪,我看着自己:好像也并不像一只鱼。我的样貌一如往常,如果非要说有变化,或许是近来睡眠不足,常常眯缝着眼睛,加上天气干燥,身上皮肤的纹理也稍明显了起来。

“陈陈,你洗漱好了吗?”室友轻轻叩了一下卫生间的门,我忙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一面弯下腰去漱口一面伸手拨开门。“你怎么在里面待了这么久?”她一边走进来一边问我,但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和她一同望着镜子笑了一下,匆匆往外走去。

 

室友小鲜前些天刚买的观赏鱼还在桌上的小鱼缸里吐泡泡。她说这叫燕鱼。一共四只,它们彼此似乎并不熟悉,在鱼缸中彼此躲避谦让,自得地前后逡巡,搅动着身边微小的波澜。她刚把鱼带回来的时候似乎有些兴奋,我在卫生间里隐约听见她说我们宿舍和鱼缸像是层层叠叠的俄罗斯套娃,随后又和其他室友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我从卫生间出来时,她冲我招招手:“来看我的鱼,你看这只,像不像你?”她手指抵着玻璃,小鱼都一时窜逃开来,我无法把捉她在说什么,故作诧异的表情望着她,她说:“就那只呀,白皮黑斑的,笨笨的,很像吧!”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她们都一同笑起来,在这种气氛中我只能低头配合地勾起嘴角。

后来那天吃完晚饭,回到宿舍时只有我一个人,我带着白日里没散去的新鲜劲坐在小鲜桌前欣赏她的小鱼。“白皮……黑斑……”我看见了那一只,小小的,似乎和其他的鱼没有什么区别,像一个灵动的三角形,腹鳍与尾巴如游丝一般透明,融进水里去。和我哪里像了,是因为这些小斑点吗?我挺起身照了照小鲜柜子二层的化妆镜,这副皮囊才用了十多年,我脸上已经生出一些深色的小斑,平日里不细看其实无法察觉,直到这天我才清晰地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在镜子前凝视了几分钟,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很是乏味,不由得皱起眉头,骤地起身回到自己床上开始看书。有时候我疲惫地将书本搁置在胸口,思绪四处飘散。我想,人究竟怎么和鱼相像呢?不过要真是鱼也好,自由也无忧。

 

今天是第二次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其实人和鱼源自同一个祖先,要找出相似点太轻易了,我对自己说道。但是这阵子我还是无法避免常去盯着那些鱼看,有时我坐在桌前,眼神像追光灯般锁定着小黑斑鱼。灯光投进鱼缸中,它就好像变成了一切的中心,黑白的花色映在水中,透过玻璃的折射和墙壁的漫反射,就这样,它的影子笼罩着它身边的小鱼,也笼罩着我。燕鱼只是轻轻地拨一下尾,水面便一皱,周遭的影子也颤一下。

我很沮丧,这段时间里我仍在忧虑一些无聊的事情,比如脸颊上的小斑点。我叹了一口气,又一次往小鲜的镜子里张望,左眼下眼睑处多了一个小黑点,“如果人像鱼一样,也以斑为妆点就好了。”可惜对于人类来说,斑痕自古是奴隶的标记,拥有它就意味着有别于正常人。我用两只手指掐着自己的下巴,在镜前旋来旋去,发现自己的眼距实在不窄,随后又窥见自己侧脸的曲线颇不流畅,我定格下来,斜着眼睛瞥了好一阵,渐渐意识到自己非但山根低,面中也不饱满,这些微小的面貌特征都使我更加接近一只扁平的鱼。

察觉到这一点,我气恼地敲了一下桌子,鱼缸里的鱼儿们开始四下逃窜。“烦死了,”我抓起小鲜桌上的鱼饲料倒了许多,“撑死你们算了。”但放下包装袋后,我随即感到背脊有一股热意在向上窜,仿佛有蚂蚁在啃噬我的皮肤,直叫人焦灼不安。我慌忙伸手进去捞多余的饲料,搅得水浑了不少,于是又抱着鱼缸去卫生间换水。在那个潮湿又昏暗的地方,我和几只没有思维的鱼对视了一阵。或许呢,我想它们没有看我,只是在扑腾的时候将自来水溅到我身上,这其实是我们唯一的联系。重新将鱼缸放回小鲜桌上以后,我擦干了酸疼的手,坐在自己座位上突然掩面哭了起来。

 

“陈陈,你给鱼缸换水了吗?”

“是的。”我尽力提高自己的声音,扯起自己的袖子在脸上乱擦一气。

“你挺喜欢小鱼的,看起来。”

“还好吧。它们挺漂亮的。”其实我已经失去了对它加以判断的能力,在那个时刻,我期盼赞同的声音能够置换心里的愧疚感,但我不知道那种模糊的愧疚感真正指向的是谁。夜晚,我梦见一个白点,靠近白点时它的边缘渐渐柔和起来,变成锥状,变成纺锤状,变成鱼,那是一条光洁异常的鱼,身上没有任何斑点。梦里我不敢细察自己的脸庞。

 

最近在教室里、在街道上,我常常凝视人们的面容。在正面我计算她们的眼距,在侧面关注面部曲线,远时揣摩神态,近时细察皮肤纹理。我的头脑在不由自主地拼凑一种面孔,人类的五官和鱼类的组合方式,当我去仔细窥望的时候这种面孔就散开,变得模糊,但是我逃得离它远些时便会被膨胀的影像笼罩,像鱼缸里投射出来的黑白光晕。

有时会有朋友注意到我炙热的目光,她们探过身来问我,“陈陈,看什么呢?”我总是慌忙低下头去,“没什么。”我几乎要将自己脚边的地板灼出洞来,我期待她们尽快走开,我开始恐惧被凝视的感觉,可能是直接的,也可能是间接的,他人的目光、公共场合的摄像头,甚至一些偶然的停泊车辆的后视镜。

我希望自己看起来不太引人注意,或者说没人能够注意到我。周末的时候室友们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暖一下身子,我摇了摇头说不想去。我一个人在教学楼后的一块草坪上躺下,秋天白日的阳光干而凛冽,天是白色的,空空的,我眯起眼睛,有一些透明的飞蚊在晴日的空气里浮现,像是一串温和的气泡。线性的阳光交织成罗网,干燥而富有纹理的风拂过我的面颊,像是蛛丝般细密的触感,又像潮汐的翻涌与拉扯。我被风扬进另一种海洋里。

那个午后我感觉自己确乎成为了一条鱼,蛛丝在我身上扯成帆,如同燕鱼透明纤细的腹鳍。我在空气里上上下下地浮沉,再不能落到地上。我会是鱼吗?在我潜入这片海域之前呢?我是怎么滑入水中的?我闭上眼睛遐思,却浮在风里睡着了。

傍晚醒来的时候,我的脸颊与后颈上潮潮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暮色将至,空气湿润了起来。

 

“陈陈,你去哪了?”

“我在西区的草坪上睡了一觉。”

“你不冷吗,这样的天气?”

我没有回答她们,而是用片刻的沉默收束彼此的寒暄。我又走到小鲜身边,忸怩地向她发问:“小鲜,你觉得我像鱼吗?”

“什么?”

“你不是以前说有一只鱼很像我吗?”

 “它们前两天病死了,我都不记得是哪只了”,她说,“我们每个人都是鱼,不过。”

她从柜子上拿下她的化妆镜,直直放在我眼前。由于挨得太近,我什么也看不清,眼神失焦地懵了一会,才上手拿下她的镜子,像老人读报一样逐渐移远,直到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像。小鲜趴到我的肩上,用手指对我的映像指指点点,但很快我的视野又开始失焦,也听不太清楚小鲜在说什么。

“你最近眼睛没有以前那么有神了。”

“最近有些焦虑,休息得不好。”

“像燕鱼生病时的眼睛。”

我一个激灵,偏过头往阳台外看去,使劲儿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黄昏的霞光如同金色的海水漫进房间,没入我的瞳孔,宿舍里四个人呼吸的声音像水中上升的气泡破碎时一般潮湿而轻柔。有风吹过,像过去的几千天一样,而我仿佛刚刚浮出水面,第一次嗅见泥土的气味。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78
清新自然,如同日记般贴近生活,鱼与水与人的意象相互缠绕交叠,但因为语境不足,比较难以映射到真实生活中的困境。

毛尖
评分
84
作者笔致轻盈有灵气,但囿于个人建构,缺了气象。

毕飞宇
评分
83
将现实与幻境交叉穿插,倒也自然生动,但似乎过于关注自己个人的小情小调,文章格局太小,主题也欠深刻。
总分 2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