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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斑羚

孙静萱 发表于 2020-08-19 19:13:05   阅读次数: 5


校园在国内很长时间被认为是“象牙塔”的代名词,尤其是在经济发展完善的地区。校园在很大程度上等同于一口深邃的、内部装潢设施完善的水井,人们在里面渺远地遥望着一小片天空,看过云卷云舒,昼夜交替,直到现实的社会规则随着年龄的增长在一颗颗理想主义的心中振聋发聩。性别平权、阶级固化等困扰人类多年的社会问题似乎在这个独立社会中得到了与生俱来的忽视。

在这样一个,可以说,由许多理想主义者们组成的小型社会中,个体的影响力是可以无限扩大的(毕竟一个成熟的职员必定不会花尽心思置办一套与自己敬佩的上司相同的办公用品,一个全职太太也不会模仿比自己“混得好”的太太的行为举止),群体的从众心理也更加显豁直露。

以新闻专业的研究生身份毕业以后,我一直从事于自媒体行业。作为一名自由撰稿人,我对校园有一种天生的执念,它总是我新闻素材的来源地,也是我最希望用我的新闻稿去影响的地方。我初中时的同学不幸在长期的校园暴力中患上了抑郁症,并在与抑郁症斗争一年半后自杀。我对此深感愧疚和惋惜,悔恨当初勇气的丧失和影响力的薄弱。我也曾在多个杂志采访中提及,我希望运用互联网的影响力,尽可能地减少校园暴力所产生的悲剧的发生,也希望用一种更具“人文情怀”的方式去分析每一次的新闻事件,让人们看到更多的真实。

如果要我说出我从业八年来,采访的数百个人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故事,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小斑羚的故事,她的父母、同学都喜欢这样称呼她。我在一次走访名校的活动中和初中的孩子们谈及一位令人敬佩的同学时,他们一时“七嘴八舌”地告诉了我许多关于她的故事,这令我内心对于新闻发表的渴望为之一震。在获得小斑羚的父母的理解和许可后,我重返了那个校园,了解更多关于她的碎片信息,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共情、思考、还原。如果要对小斑羚,这个活生生的形象做一个概括的话,我会说,她是一个温柔的、存在于我们身边的理想主义斗士。

是的,很遗憾我没能亲眼见到小斑羚本人,她在半年前因骨癌去世,人间少了一个美丽的小天使。我曾经想过,我最希望一种什么样的角色在一起校园暴力事件中出现,他在学生群体中有着稳定的社会地位,具有强大的影响力;他具有足够强大的内心,足够强烈的道德感与社会责任感;他不应当具有太多表现欲和英雄主义梦想,不会伤害受害者脆弱的倔强和自尊心。他们大多是理想主义者,他们因此而充满力量。

 

小斑羚原名叫班林,哥哥属羊,所以从小收获了许多小羊的毛绒玩具,哥哥说,她对它们爱不释手。如果去询问她的老师,他们会说:“她是一个令我骄傲的学生,为同学们做好了学习的榜样。她会在课堂上回答同学们回答不出的问题,也会在课后为自己的朋友讲解题目。她看起来比身边的伙伴成熟很多。同学们会找他谈心,老师们也会和她商量活动的事宜。有她做文艺委员的时候,我们班的活动总是井井有条。”他们都用一种及其遗憾的语气回忆小斑羚,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永别。

他的父母说,她是一个完美的宝贝,尽管有些叛逆。她爱吃用红油炒的土豆丝,每次做完饭后,都会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她是他们的骄傲,总是尽力满足父母的一切要求,哪怕他们自己也承认,有些要求严苛得要命。因为小斑羚10岁就开始住校了,所以很独立,很少和父母撒娇。我冒昧地提及小斑羚是否有缺点时,他们愣了片刻。妈妈说:“她比同龄人早熟,总爱偷着买些化妆品打扮打扮,还背着我去打了耳洞,每天都换着小耳钉戴……我之前对这些非常不满意,但是管不住她。她这么不一样。”

同学们喜欢小斑羚——她读过许多心理学的书籍,所以总是能很好地安抚身边人的情绪——初中的学生在各种考试的未来的压力下像一根紧绷的弦,一不小心珍珠就七零八落了。孩子们渴望被爱与关注。她会给身边的女孩子一个安慰性的、温暖的拥抱——“她让我在学校里感到依赖”,她的一个室友说;也会拍拍男孩的肩膀,投去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如我所料,朋友们都说,她给人一种疏离地距离感。比起叽叽喳喳地吵闹,她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中默默地倾听着,陪伴着,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喜欢她。在单独的谈话中询问她曾经的班长,她说,她像是来自静谧高原的一头小羚羊,总让人想要拼尽全力地了解、接近,甚至模仿她。她也曾经因为发现了小斑羚和她在看一样的“狗血”小说而感到窃喜。

他们因此和她一样,心怀希冀地披荆而往,为了各种各样的、少年时代的梦想。她一直戴着一副小小的耳环,在宿舍里藏着一支口红,也和小时候一样,悄悄地坚持着自己艺考的理想。

 

正如我前面所说,从来没有像小斑羚的故事那样,让我有如此强烈的新闻发表的渴望。她身上的一些品质赋予了她强大的影响力,去真诚地滋润身边的人。她曾经也将自己的手,真诚地伸向一个叫小芸(化名)的女孩。在那天的活动中,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起小斑羚的过往时,小芸坐在下面看着我,仿佛有无数的想要表达。从小斑羚的同班同学口中获悉她曾经在一次被大家忽视校园暴力事件中挺身而出时,她刚好坐在我的身边说道:“她真的有保护我。”第二次来访,我有幸邀请到小芸和我谈谈小斑羚的故事。

小芸曾经是一个身材并非苗条的女孩,“我不到一米六的个子,穿不下一米七五的校服。当时试穿衣服时,全班都在看我。”小芸自嘲道。在青春期的学生社会中,如果一个样貌特殊的孩子并不具备令人仰慕的条件(如优异的成绩,强大的思想等)时,很容易在一次次细节中变得脆弱而敏感,小芸就是其中一位。“女孩及其容易为自己的容貌敏感而疯狂,也会格外在意外界对于自己容貌的评价。”小芸感叹道,“我常常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五官,渴望找到一丝具有美感的地方,但是我找不到——当然,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我崩溃地过了头。我从小极少听到听到别人对我外貌的夸赞,真到了朋友鼓励我的时候,我反而更加地自卑了,因为我觉得那是讽刺。”我格外理解小芸的感受。

有些男孩总爱给她起一些难听的外号,“他们叫我‘母猪’,我很绝望。他们还起了一个动物园的爱好,全是对我们身边女孩子的侮辱。虽然我已经原谅他们了。”悲哀的是,外貌歧视在学生群体中依旧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尤其是在当今互联网文化的影响下。这些男孩说不上是坏孩子——他们很可能对自己的兄弟十分讲义气,对容貌姣好的异性彬彬有礼,对老师活泼又尊重。这种由于部分群体的“幼稚”心态而引起的“合乎社会情理”的校园暴力恰恰最容易受到忽视,也最容易找到借口伤害和冷漠。

她询问我之前是否有过相似的例子,我点头。事实上,不胜枚举。说起故事的结局,能上新闻的,大多联系着一条年轻的生命的终结。连我身边观察到的,不是一辈子的自卑,就是在尔后的改变容貌之后过分吝啬、珍惜自己的容貌。小芸感谢、珍惜小斑羚这么一个朋友,否则她将会像无数个独自扛过校园暴力的孩子一样,害怕着阳光洒在身上的刺眼而紧闭窗帘。她及其崇拜而钦佩她,为她的责任感,也为她的体贴温柔,为她心中不灭的星火。

“我在和她玩到一起之后想过,如果是我,我是否可以察觉别的女孩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很难说,但是她做到了。”小芸为我描述了一个有关小斑羚和她的场景。小斑羚在一次演讲活动中邀请她加入合作,那时她们刚认识不久。演讲的主题选定为性别平权。小斑羚说,由于近些年来大部分的优质资源都被男性所占据,所以女性的容貌相较于男性,成为一种在同性中更强的竞争能力。她希望今天,女性与男性的生产力趋于相近,女孩子也不必要被捆绑在各种容貌的枷锁中。“我听完之后不仅有崇拜,还有触动。像是听到了许久渴望的话。”不仅仅是小芸,她也令我钦佩。

“她让我学会了强大,学会了温和地对抗。她和我一起读《简·爱》,她始终相信只要灵魂相同高尚,在某一个程度,人们都是平等的。这句话鼓舞了我好久。我站上讲台说出这些观点的时候,我觉得她真的在保护我。她向我说起那些男孩的无礼,她说,其实他们讨厌,但不值得憎恨,有些事情是我们无法改变的。”小斑羚一直戴着她的小耳环,在老师管得紧的时候拆下来一只。

“她一直带着我去跑步,每天中饭和晚饭前跑完八百米……直到有一天跑到一半,她说腿疼。她陪着我戒掉了饮料和甜食。我问过她,这算不算妥协。她说是的,有些规则我们永远也无法改变,但是世界上就会多出一个更快乐的人。”她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去正面地反抗;但是不论在我,还是在她的亲密的同学们心中,她勇敢而温柔地挺身而出。

小芸给我看了她和小斑羚的合照。小斑羚的笑容温暖地恰到好处,将遗憾赤裸裸地从我心中挥洒出来。我一时无言,就像是一个文思泉涌的作家无法在笔记本上留下痕迹来。

小斑羚从小就想要艺考,但是父母、老师都反对,她便悄悄地练习声乐、舞蹈和创作,享受着学校的舞台。她曾经对想学文科,但是家里强烈要求学理的同学说,“一地的六便士,月亮只有一个。”她依旧想要艺考,没动摇过是假的,但一定没有放弃过。

 

“不要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日暮之时应当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亡。”


关于小斑羚的离开,只有她的父母知道具体的事情,但我不忍去问,只从同学们口中略知一二。她在半年前的某一天请假回家去检查身体,便再也没有回来,期间有零星几次与朋友通信,后来便是永别。我只能惋惜地说,对于一只斑羚,它也许没有遗憾地回到了它的草原。

她的影响力鼓舞了许多在小社会中飘零的孩子,点亮了无数人心中理想的星火;她保护了许许多多个孩子地少年情怀。她用她的影响力,可以说,构建了一个乌托邦。她记得他们,会带着他们的星火活下去,他们也会一直记着她,让小斑羚的碎片存在于每一个人心中,成为生命里的其中一片温柔乡。

小斑羚——她是一个温柔的理想主义者,是一个强大的秩序构建者。她用她的生命点燃理想情怀的明灯。

                     2020年8月19日于浙江杭州


附:我十分激动这篇文章能被这么多人看到。感谢小斑羚的父母的回信,也感谢学校的反馈,更感谢同学们为我提供了无数的素材,让我一步步走进一个温暖而强大的女孩。我希望小斑羚的故事能够鼓舞更多处于低谷的孩子,鼓舞他们坚持自己心中的明灯。也希望有更多这样的孩子出现在身边人的生命里,用自己的影响力吹动涟漪。这才是新闻的意义所在。

  关于小斑羚,我有太多想说的了,除了表达钦佩、怀念和感慨。一个少年,一个理想主义者总会离开自己的象牙塔,走向一个基本以需求为指导的社会;他可能会在理想主义情怀面前跌了跟头,从而一步步褪去少年气。但我还是禁不住渴望,一个充满道德感的、强大的理想主义者构建的社会会是什么样子呢?恐怕这样的乌托邦只能存在于学生时代了。

  毕竟在黑暗的理性到来之前,孩子们用以丈量世界的是视觉、听觉和嗅觉。希望更多具有强大影响力的孩子能够,知世故而不世故。

2020年10月26日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90
不知这是一篇非虚构还是以真实故事为蓝本的小说,可以看出作者对于现实社会有着深刻的观察与思考,并且从一个比自己更为年长成熟的视角展开叙事,显示出一定的自信。

毛尖
评分
93
一个初中生展示了难得的笔力和心力。后面如果更沉稳点感情控制再好一点,堪称佳作。

毕飞宇
评分
81
本文文风质朴,这在当下中学生作文多花里胡哨的文风中显得难能可贵,但是议论与叙事混搭,这使得本文文体上显得不能不类,作者显然缺乏文体感和文体把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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