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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

2003wang0914 发表于 2020-08-19 22:51:16   阅读次数: 9

集体听晚间新闻的时候,我仰起脸打大大一个哈欠。投影仪和顶灯间拉了一张蛛网,金璨璨的灯光一打,仿佛黏着死去昆虫残骸的结点处闪闪发光,从底下看倒似一株异界的奇妙植物。完美杰作的大师安然卧在一边。它生着漂亮的虎纹花斑。

我推推狐狸。他正津津有味地看市中心自杀炸弹事件的报道,一点不睬我。这等刺激而于自身无关的大事往往是最快乐的。我只好耐下性子,花几句话的工夫了解死伤人数和涉事者身份,等主持人转移话题去播报和会进程,才悄悄告诉他。 

“这不稀奇。”狐狸嗤之以鼻,“夏天哪里都是虫子。”他指指日光灯周围翻涌的粉彩大飞蛾,又指指趴在我桌脚的蟑螂。我抖落胳膊上优哉游哉的蚊子,叹口气。 

“帮帮我,”我借着下课铃的嘈杂飞快地说,“我想要它。”

狐狸耸耸肩。我们左顾右盼等最后一位同学冲出教室。他扶住凳子让我踏脚,我掀开透明塑料笔盒,从背后逼过去“啪”一声把蜘蛛关住。 

“你剥夺了它的自由。”我们走出临时搭建的胶合板平房,狐狸故作老成地摇摇头。

我低头摸摸笔盒,蜘蛛又织起网来:“老师说爬行动物最会传播病菌,他们恨不得全打死呢。”

 

这个夏天,虫豸尤为多。 

每天早晨起床,我们排着队去龙头下接日用水。一人一脸盆。等水烧开的一刻钟足够吃两个冷馒头。苍蝇睡得破蚊帐披了一层黑纱,不知名的蚊虫把脸挂在纱窗破洞上,黑眼睛冷冷地观察室内。照例要点明四肢上落的红肿。教室外也有池塘,还有“咕咕”叫的蟾蜍跳到门后来,只是水黑黑黄黄,积久的油污和灰尘替它罩了保鲜膜,正午的阳光在水面上酝酿蒸汽,乍看像一大碗热腾腾的番茄紫菜蛋汤,毫无调蓄气候之力。凑近些看,近岸的水草根边沉沉浮浮了朵朵水蚤。课间我们则戴上口罩,拿染过酒精的拖把和抹布擦窗洗地,大屏幕反反复复地放卫生宣传片。粉笔的粉尘大肆飘散,让人咳嗽时联想起数以千计的虫卵。 

效果微乎其微。

学生不得出校,几面插了碎玻璃片的简易土墙阻绝了我们和外在世界。据说城里仍不太平,常有敌军的死卒端着枪去车站或饭馆一番扫射,随后自尽。狐狸有一根跳绳,他坚持说夜里打个结缠绕门把手,就像一条威慑力十足的大花蛇,保准绳到虫除。实际上没人会被日夜不停的虫叫蛙鸣窃取睡眠。相比刺穿厚厚墙面传来的枪炮声,旧风扇的噪音和蚊虫的呓语便是娃娃听的摇篮曲了。起初还有人较真地在墙上印虫尸,到后来任凭甲虫爬到腿上都懒得翻一翻身。

最多的还是蜘蛛。指甲盖大的、一条腿有大人半条胳膊那样长的、胖的瘦的。它们灵敏地穿梭于课桌椅的间隙,厚重的数学课本也砸不到它。食堂煮的清汤敞开久了会落进蜘蛛、下夜自修忘关的抽屉会钻出蜘蛛。隔了一夜,脸盆上、柜子里、窗缝中,坚韧的网手风琴似的拉开雪白的镂空剪纸。仿佛一座大煤矿整个折过来覆盖地面。到处都是蜘蛛、蜘蛛、蜘蛛。

我爱死蜘蛛了。

“防空洞里不见得虫那么多。”狐狸嘟囔着在作业本边缘涂画新式的战斗机模型,我“嗯”了一声,用被子搭小帐篷,底下是我亲爱的宠物。它前身圆润得像一颗黑围棋子,胖大的衬裙在袅袅腰身后撑开,暗金的条纹典雅如同一环环贵金属镯子。我是从防空洞里开始养蜘蛛的。它们的身形像极了太阳。它们是太阳的孪生兄弟,舍弃天宫主宰的身份来人间赋闲。我捉蚊子和小个头的蟑螂喂它,时不时开盖通风,我允许狐狸碰碰它。他讨厌蜘蛛,但还是骄傲地敬重了我的慷慨。

上课我也想着它。课业重老师又凶的数学、物理自然是不敢,挨到最末一节语文才偷偷摸摸逗蜘蛛玩。很少有人专心听语文课,不是写理科作业就是睡觉。毕竟除过做医生、进军工厂和参军,我们几乎没有其他未来职业取向。老师年纪极轻,身材瘦削,不像是打过仗的样子,大多时候对我们笑眯眯的。我们背地里叫他“Q”,一个和他极不符合的圆溜溜的字母,带一撇独他才有的俏皮。我偶尔去他的宿舍请他批作文,逼仄的屋里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你好。”我痴痴地对蜘蛛说。Q一边念课文一边打我背后走过,不轻不重地敲一记我的脑袋。

下课后我到办公室罚站,羡慕地张望Q课本上字迹清隽的笔记:“老师,你有关于蜘蛛的书吗?”

他不明所以地抱着笔记本想了想,最后无言地转身去书桌上拿了薄薄一本册子下来,推给我之前用铅笔在目录的某篇上打了个勾。我随手一翻,都是短篇。最后一节的标题是《一个傻子的一生》。

过了一礼拜,我发现蜘蛛不对劲。狐狸拿铅笔逗了逗它,忧心忡忡地赞同我的看法:“它好可怜,一只眼瞎了。”

我试着用软软的橡皮头触它的眼睛。有七次它敏捷地闪身,只有一次无动于衷。我扭大台灯,找出以前磨的凸面镜对着看。那一只眼微微反着光,质感好似玻璃弹珠。

我小心地关上笔盒,把它收进包里,转头低低地说:“蜘蛛的眼睛上,好像装了摄像头。”

 

Q牵我的手去一座四四方方的灰色建筑,一路上我好几回绊到碎砖废铁。这是我和狐狸深思熟虑一天的结果。装假肢的同学常说接口处磨损得难受,蜘蛛恐怕和他一样不好受,而我又不会动手术。唯一的办法是上报军区。只有他们明白为什么蜘蛛要给拆下一只眼睛。

我们被领进一间空白的房,几个穿迷彩军服的人正在抽烟,看到我进来,陆续扔下烟踩灭了。这儿的虫子更多,肉眼可见就有三五只蜘蛛安居一隅。地上灰尘扑朔,板结的污垢织成奇形怪状的花纹。我意识到教室居然是战后我见过最干净的地方。

Q和一个士兵说了几句话。不到五分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进来,邀请我坐到一把塑料椅子上。笔盒立在折叠桌正中。我紧张地绞着双手,嘴里被尘土掺得苦苦的。我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喉咙干巴巴发疼,我呛了一声。

斜背着小箱子的士兵取出蜘蛛,仪器一件一件摊到桌上,团团围住了我的小宠物。脑壳里有一处一跳一跳地疼,思考的引擎似乎缺少润滑油。

“不要弄伤它。”我禁不住说。没人理我,Q的手按在我肩膀上,我动不了。

士兵抬起头,比了个我看不懂的手势。对面的人迅速聚成一圈,只言片语越过肩膀啃我的耳膜。“和会”“监视”“间谍”几个词伴随愤愤然的脏话接二连三地蹦出。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我的蜘蛛,它瑟瑟地缩作一小团。它害怕极了。

最后军官礼貌地起身,冲我和气地点点头:“小同学,早点回学校吧,我们会处理好的。”

我有一会没听懂他的意思。然后我猛地挣脱Q蹬开椅子,心跳七上八下。

“这是我的蜘蛛!”我叫出声,“它本来还可以活好久。”

那士兵拦住我:“我们本来也可以活很久。”他举起枪。Q拖起我往外走,紧紧攥着我的手:“阿朔,那不是你的蜘蛛。它不属于任何人,不由你说了算。”

我甩开他的手,瞪着他:“你把带血的刀放进盒子,你就可以说盒子罪大恶极吗?谁能决定他们生死?那我们为什么要判他们去死呢?杀了蜘蛛,我们不也是罪该万死的杀人犯吗?”

Q垂下眼帘,像是有几分生气。他揉了揉眉心,和缓下口气:“你就想象蜘蛛为我们牺牲了。它死得光荣。”

“我不想死得光荣,”我赌气,“我想活得平庸。你们做决定前谁来问我想什么?你就是在找理由,你是个傻子。”

话毕才意识到失言。我闷闷地别过脸,几不可闻地道歉。Q意料之外没动火。他半蹲下身,我不情愿地应答他的目光。

“阿朔,你听着,”Q清晰而缓慢地说,“打仗死了很多人,很多动物。你的朋友邻居死了,你的爸爸妈妈死了,我们必须想尽办法结束它,为此我可以死,一只蜘蛛、成千上万只蜘蛛都可以死。这样你才能回到真正的气派整洁的学校上课,你才不必做地鼠告别太阳。当我们走出避难所,竖起崭新的纪念碑,蜘蛛也能做英雄。”

“死了就不知道纪念碑多好看了。”我嘀咕。

“这样我们问心无愧。”Q道,“就像生活条件差就只好妥协一样。你长大以后为什么不建立蜘蛛保护会呢?”

我看着他只是说:“老师,假如刚才不是蜘蛛而是我,是狐狸,是你的一个学生。你也会这么做吗?”

悲哀瞬间蒙上他的面孔。Q张嘴还想说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往一段破墙后压。几乎是我们扑倒的刹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轰鸣灌入了我的肺。视线望出去像摔坏的数码相机,火光颤颤巍巍掰开我们方才光顾的建筑,有一搭没一搭丢着碎木片和砖石。鼻腔的毛细血管被烫得生疼。我们坐了很久,看不到人出来。

 

那晚我失眠得厉害,听狐狸的呼噜声百转千回,更是烦躁,干脆爬起来到走廊上吹风。探照灯的光回荡在只剩残垣断壁的城市,躲藏于白昼背面的蜘蛛被一只只找出来,一只只不定时炸弹被拆除、杀死,我数着枪声,喘不过气。Q借给我的集子我看了许多遍。地狱里垂下的蛛丝在我眼前摇摇晃晃,我想去够它,攀缘而上,去到硝烟和血腥味被花草芳香吞没的天堂。可是没有比我的白日梦更接近释迦佛祖的地方了。我的身下是万千的恶人,万千的虫豸。我也是其中之一。谋杀的该死,漠视死亡的该死。我们不过是盛满了血肉和指令的容器。无论是谁都没有权利创造或抹灭生命,谁都不可能爬上蛛丝。蜘蛛咬了我,毒蜿蜒到心脏人就死了。无需争抢,那根蛛丝自己便会断裂。它本身即是彼此矛盾的悖论和谜语。死后是火葬场的炽热黑烟,活着是无止尽的扪心审判。我忍辱负重走了这么久,我救了蜘蛛也杀了蜘蛛,我的声音谁来听呢?我怎么能也怎么舍得放弃让我伤痕累累的命运呢?

突然教师宿舍的灯一盏盏亮了,紧接着是广播声此起彼伏,恍若锅碗瓢盆叮铃哐啷的交响乐。电磁噪音滚滚而来,我把头埋到手心。狐狸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眼眶上重重的黑晕。

“开战了。”我说,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为什么呢?他们不是说不打了吗?”我把他撇在黑夜里,径直敲响Q宿舍的门,大声说:“已经有城市沦陷了。”

Q收拾着东西:“我知道。”

“老师你要去当兵吗?”我的声音紧张成细钢丝。

“不是要。”他拉上背包拉链,“是不得不。除了孩子,所有人不得不去。”

“老师你杀不了人的。”我憋了半天,支吾出一句话,“你是教书读书的人。”

“对于有些人,战争是一种手段。”他坐下来,用平时上课的口吻道,“但对我们而言,这是身不由己的责任。孩子还有时间选择,尽管余地不多。”他的神色一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痛苦扭曲了他的五官:“阿朔,你有没有想过,同情别人其实对自己最残忍?我们还是把怜悯给予本身比较好。”

夏末的天亮得早。光线一寸一寸地咬透窗帘溜进来。我说:“不去同情不就好了么?”

Q俯身抱了抱我。“同情是我们拥有的唯一情感。其他波动都是它的延伸。”他安抚地拍着我的肩膀,“希望你们永远不需要杀死任何生灵。希望你快快返校,见到新的老师。”

“老师,你不用安慰我了。我不难过。老师难过的话,就想想陪我们跳绳打球的日子。”我说,“老师心里总是不好受。”

他不作声地推推眼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走到门口,磨磨蹭蹭停了片刻。Q好脾气地和我招招手。我们都没敢道再见。

“老师,如果再遇到蜘蛛,怎么办呢?”我慢吞吞问。

他怔了怔,很轻地笑了:“跑。一直跑。”

这次我没有回头。我跑入了晨曦初露。

 

那天下午学校开始疏散人员。现在蜘蛛的爆炸频繁而无规律可言。城市防空洞大门洞开,水龙头低下脑袋,咕噜噜吞着水珠似的人。我们只被允许带一个背包。我拉着狐狸的手,狐狸的肩上搭着跳绳。天空笼上绯红的云翳。

“你看太阳好像蜘蛛啊。”我指给他看,“太阳爆炸了,云朵会碎成雨,再把我们托住。”

狐狸撇撇嘴:“阿朔就是爱胡说八道。”

我听得生气,抢过跳绳扔到草坪深处。刚出手我便后悔了,因为这是他妈妈生前买给他的。

“你欺负我。”狐狸义正言辞。

“麻烦精。”我骂他一句,挤出人群越过树篱去拾绳子。太阳明晃晃敲打我的额头,我弯着腰一棵树一枝草看过去,一支身脑袋就晕得吓人。

“算了,快走吧。”狐狸一面喊一面不安地看疏散的队伍。

“马上。”我不耐烦地说,费力地把胳膊挤进一株圆松枝叶间的空隙,想勾出漏在里头的绳。这时候我看到一只蜘蛛。它约莫有手掌那般大,毛茸茸的长腿荡起一张晶莹透亮的网。手腕被松针刺痛,我缩一缩手,这一会路上没多少人,广播和卫星电视兀自大张旗鼓地嚷嚷。

“阿朔。”狐狸的语气黏上哭腔,“求你快回来吧。”

树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狐狸在哪儿。我终于抓住跳绳,发狠劲往水泥路遥遥扔去。我听到狐狸哒哒的脚步声渐远,夕阳在我身后,我的影子乖巧地依偎树影,像一只巨型的节肢动物。我看着蜘蛛,眨眨眼,向它伸出手。我的呼吸很平稳。

“你想和我一起玩吗?”我问。

蜘蛛顺着我的手指爬上来,八只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我。手掌漫起不令人厌恶的、硬扎扎的触感。它一路走一路吐着丝,看起来很像个顽皮的十二岁男孩子。不用害怕的。

我慢慢抬起手。忽然我的耳朵和眼睛失灵了。

气浪裹挟土石和金属呼啸而来压倒我,蜂鸣和黑暗取代一切。我搂的是一只蜘蛛。我以为我还站着,但我的脸感觉到地面。


Fin.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94
令人惊艳的叙事风格,将战争的残酷与童话的甜美糅合一体,时不时有跳脱传统思维框架的灵动词句刺激神经,这位作者潜力很大,要好好珍惜。

毛尖
评分
88
节节有光芒,但芜杂了点。一直有出人意料的地方,但角色设置上,区分度不高。

毕飞宇
评分
77
蜘蛛是动物,在文中人格化了;但是人格化的的动物还算不算“动物”了呢?这是个问题。
总分 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