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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蚁蜂之珀

Alan的Raven 发表于 2020-08-19 22:14:01   阅读次数: 3

绒蚁蜂之珀

放学之后,孩子们一下涌出教室,楼道和小操场上很快堆满了攒动的头颅,远远看过去像是新割的一茬黑麦。小海胡乱塞好书包,躲到角落里把漫画书贴肉藏好。裤子是不久前拿姐姐的长裤改的,腰部颇有些宽松,于是系了一条绑带,把漫画书勒出一个角。他还没来得及发觉,就看见班门口晃过一对羊角辫。

小海慌忙追上去,拦在她面前。傍晚时分的学校,从矮围墙另一边飘来田地里烧荒的阵阵烟气。小海涨红了脸,一双手在填满杂物的书包里翻找,就差把它整个翻过来。面前的那对羊角辫甩了甩。小海这才注意到她脚上的小皮鞋,亮黑的鞋面永远都不沾灰尘,它每一次敲击地面,羊角辫就跳动一下,仿佛遥相呼应。在她不耐烦地开始跺脚的时候,小海终于找到了铅笔盒,低着头递了过去。

刘佳彤接过铅笔盒并不打开看,只是转头往校门口走,羊角辫和小皮鞋同时淡出小海的视线。学校的人已经不多,他重新背上书包往前走,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刚才走得太急,准备好的纸条还放在抽屉里。她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吧,这样想着,小海踢飞了路边的一颗石子。

在回家的路上,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半大孩子飞驰而过。小海在原地站定,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消失在田埂的另一头。被惊动的蜻蜓们从田野深处飞过来,透明的翅膀沾染了鲜绿的颜色,把天空也遮暗了。邻居家的弟弟把身上摔得灰扑扑,坐在地上哭着喊阿嬷。小海这时候才发现腰间那个突出的角,所幸妈妈没有看见。

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才敢把漫画书抽出来。这册漫画书颜色不太对劲,人物和场景都像是刚从炉灰里刨出来,扉页上倒是印着大大的正版,还没看上几页,就听见外面“陈海”、“陈海”的叫声。小海把漫画书卷起来,塞进老式缝纫机台板下的收纳仓,随后把门打开一道缝,正好看见妈妈从门外经过,吓了一跳。

住在巷尾的陈涛站在小海家门口,头发不知道是刚洗过还是被汗濡湿,不住地往下滴水。如果在平常,他一定是来喊自己去换漫画书的:一套漫画书是全班男生的公有资产,看完一本就去和别人交换没看过的一本。但今天不一样,刘佳彤就快要转学了,他们白天就在商量要不要送她什么东西。陈涛还不晓得,小海刚才已经把礼物送出去了。

小海回过头,看见妈妈正在灶火里忙碌,不时往这边瞥一眼,于是对陈涛眨眨眼睛。陈涛也会意了,大声对厨房那边喊阿姨我明天再来。

爸爸刚从外面回来,把沾满泥浆的雨靴扔在门口,对着傍晚的光线拍打身上的灰尘。等陈涛那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跑远,他转头说少跟这种孩子来往。小海不敢作声,讪讪地回到了屋里。

 

晚饭的时候爸爸忽然提起了那个女人,说她在外面可能还有笔存款。妈妈本来正在盛饭,听见这话便放下碗,问那些钱会不会留给了那家人。爸爸从盘子里搛出一颗盐水花生剥了起来,不置可否。

小海知道他们说的是谁。白炽灯在爸爸的脑袋上面晃动,招来一只飞蛾,时不时向挂在墙上的黑白相片投下淡淡的阴影。小海该管她叫奶奶。他想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还能在外面存钱,这件事越想越有些恐怖,小海扒了好几口饭,才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同样知道爸爸不喜欢奶奶,多数时候,爸爸对她的称呼都是“那个女人”,方言中透露出鄙夷。但对于其中的原因,小海只能通过妈妈的只言片语来拼凑,往往自相矛盾:在爸爸出生那年的秋收,奶奶卖光了家里割下来的所有稻谷,然后带着这些钱和另一个男人乘上了去北方的火车;爸爸三岁那年的春节,她把家里养着的几口猪都赶到了那个男人家里,自己坐船去了上海;在爷爷的葬礼上,她问所有亲戚都借了钱,把一沓借条塞在房间的床底下,一个人扬长而去……小海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恰当地在每个能毁掉家庭的瞬间里出现,好像以往他们伤口上撒盐为事业。

但是自他有记忆起,奶奶就一直在家。那时候她已经很老了,老得去不了任何地方。爸爸虽然恨她,但也不能拒绝自己的母亲回家养老。多数时候她只是搬着一张躺椅在门口坐着,双眼紧闭嘴唇微张,好像失去了呼吸,那个时候小海就会觉得她没妈妈说得那么可怕。

这个老人没有给自己的家人留下任何东西,除了那些早晚要烧掉的衣物,她只给小海送了一个玩具。那天小海从学校回来时妈妈不在家,他刚放下书包想往外面奔,就感觉到后背被人拍了拍。回头看,奶奶正向他摊开双手,手掌心捧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石头。小海不明白奶奶的意思,但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把手向小海面前递,似乎如果他不接,她能够伸出双臂直到把自己的躺椅掀翻。

小海于是接过那颗石头,借着光,他看见石头的中央静静躺着一只蜂,比平常见到的蜜蜂要小许多,但还是能看见身上每一根微小的绒毛。抬起头,奶奶咧着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聋蚁蜂。

这是小海的秘密,除了奶奶和他自己,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成了周遭的同龄孩子中唯一知晓聋蚁蜂的人,又或者,他已经成为了整个镇子乃至县城里唯一的昆虫学家。但保守秘密是寂寞的,没过多久,他就迫切地想找一个人分享自己昆虫学家的身份。

巷尾的养蜂人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一年之中起码有九个月都不在家,小海只能找上他的儿子。

在见到真正的宝物之前,小海先让陈涛去洗了手,然后绕着巷口的一棵大槐树转了正三圈反三圈,直到转得两个人都眼冒金星,才肯让陈涛一睹真容。陈涛接过那块石头,槐树底下光线太暗,于是他又拿到阳光下去看。这下他看清了,吃惊地喊:里面竟然有只死虫子!

小海气坏了,劈手抢回石头,说你连你爸的脚指头都比不上,这里面明明是聋蚁蜂。陈涛被他的样子唬住了,哀求小海再给他看两眼。小海对着太阳举起手臂,没一会儿却听见了陈涛在大笑:

“这叫绒蚁蜂,是一种大害虫。”

他们在益虫和害虫的争论中度过了整个午后。小海与陈涛就这样熟络起来,保守同样一个秘密很快就让他们成了朋友。不久奶奶去世,世界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拥有一块藏着绒蚁蜂的石头。

 

送给刘佳彤礼物的当晚,小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见到自己终于和她成了朋友。不知怎么的,在梦里,两个人都拥有蜜蜂一样的身体,在花丛中不断滚动,躲避着蜘蛛和蝇虎的袭击。等到他醒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到了将近十一点。

打开房门,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小海脸都来不及洗,慌慌张张地跑去了学校。但越靠近校门,他反而镇定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行为称得上男子汉,在城门关闭之前要见上公主一面,于是上楼都比平时多跨了几级台阶。

当然梦境总比现实来得美好。小海并没有等到刘佳彤的表示,她和平常一样,被簇拥在女生的小群体里,连和男生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小海想自己的计划完全失败了,送的礼物也不够打动人,有几个女孩子会喜欢那种东西呢?周五短暂的下午过后,他又被人群推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之前,小海先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爸爸妈妈都已经到家了,如果说要躲也躲不过去。小海一边走一边深呼吸,进了家门径直就往房间去,果然,爸爸在身后叫住了自己。小海埋着头,慢慢转过身。爸爸却没有讲迟到的事,反而问他有没有拿奶奶的东西。

小海被问得一头雾水。妈妈在旁边让爸爸不要急,先把事情讲清楚再问,但是爸爸好像在生气,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妈妈先问小海知不知道在他出生以前,奶奶一直在外面。小海点点头。妈妈接着说:“除了爷爷,你奶奶当年还跟过另外一个男人,就住在我们镇上。她跟你爷爷结婚以后,还是经常跟那个男人来往,后来甚至偷家里的钱,想跟他一起出去,但那个男人却不敢了。

“于是你奶奶就一个人去了外面,这么多年也不知道都去过哪里。周围一直有风言风语,说那个男人的孩子其实是奶奶生的,但她回来后从没提过。我跟你爸爸今天去了那户人家,想问有没有存款这回事。那家人一口咬定没有,反倒说他们家老头死之前讲,你奶奶偷走了他的一块琥珀。”

“一个琥珀能值多少钱,他们这家人都是一个德性,坑别人的拐别人的,”爸爸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大得像是一声炸雷。

“小海你告诉妈妈,奶奶到底有没有给你留过东西?”

小海很想撒谎,但是看着爸爸涨红的脖颈,还是点了点头。他带着他们去房间里,说那块东西就放在缝纫机的收纳仓里面。但是话刚讲出口,小海就后悔了。

爸爸抬起缝纫机的台板,露出缝纫机填满灰尘的内脏。那里面只有两本漫画和一些线球,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小海不敢看妈妈,只希望能够在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就不用理会接下来的问题。

爸爸问琥珀呢。

小海摇头说不知道,原来放在这里。

爸爸问那现在呢。

他还是只能摇头。

妈妈问会不会被人拿走了。

小海的头好像被上了发条,只能重复左右运动。

妈妈说是不是陈涛。

小海默默把指甲嵌进肉里,抬起头,看见两人满脸的失望。

他点头说是。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养蜂人的家都出奇相似,进门就能看见后门通向的荒疏院墙,院子里的泥土都是蜂箱压出的几何图案。屋子里水泥的地板和墙面保持原貌,从不粉刷,空荡荡的像刚搬进来不久,连楼梯和阳台的护栏都还没来得及做。

厨房里,陈涛的妈妈正坐着生火,炉灶上的铜汤壶装得太满,一受热就溢出来,打湿了刚放进去的柴火。她被这种情况搞得焦头烂额,见到小海过来也没工夫招呼,直到看见他的身后站着父母,才停下手中的活计。

陈涛的妈妈不是本地人,尽管她努力地学习方言,还是只能为周围的女人们提供笑料,她们的孩子也学着父母的称呼叫她外地女人。小海是唯一一个叫她阿姨的孩子。看着小海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她想当然以为陈涛又跟他打架了。于是从柴火堆里抽出一根引火的荆条,站在厨房门口喊陈涛。

楼上动画片的声音一下子被掐灭,接着响起拖鞋踢趿,陈涛的脚出现在楼道里。拐过弯看到小海一家都来了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后他望见了他站在一旁的妈妈手里的荆条。

陈涛转身就跑。

另外一个地方的语言和本地方言混合在一起,渐渐分不清彼此,成为了一颗躁动的玻璃弹珠,在屋子里来回弹跳。爸爸妈妈都上楼去想拦住陈涛母子,但他们追逐的声音仍在头顶滚动,不时夹杂陈涛的哀嚎。仅仅几秒钟,周围的邻居们就都围过来,聆听这场闹剧。小海一个人站在楼下,双脚冰凉,不时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想充当和事佬,东西倾倒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停止。

到后来天完全黑下来,陈涛的妈妈才终于花光了气力,肯坐下来听别人讲话。刚才上楼的那些人大概觉得无趣,就又纷纷从小海身边走回去。刚才闹成这样,爸爸的声音冷静了许多,开始问陈涛有没有拿小海的琥珀。妈妈怕他听不懂,就解释说是一块黄色或者红色的石头,里面埋着昆虫尸体。陈涛说没有,话音刚落,小海就听见了荆条打在身体上的清脆声响。原来陈涛妈妈还有打人的力气。爸爸再问,结果也还是一样,陈涛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显然被打怕了。在爸爸问第三次的时候,小海终于听不下去,打算上楼把他们拉回家。但他还没迈上台阶,就听见陈涛说:“是我。”

小海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确实地听见爸爸妈妈的脚步声正在走来。他转过身,活动因长久站立而木然的双膝,向门口走去。

 

绒蚁蜂并不生活在这里,它们群聚在最干最热的沙漠里,偶尔也有一些会出现在高山脚下。它们比大多数的蜂类都要小,也没有多少毒性,只要不招惹它们,就永远安静而无害。但是它们有最可怕的蛰痛,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一个养蜂人痛得把手指切了下来。

告诉小海这些事情的人已经不再和他说话。课间一群男孩打闹,把纸团砸到了小海头上,小海扔回去,正好掉在陈涛手边。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所有的半大孩子都看着这两个人,但后者只是捡起纸团扔到了垃圾桶里。于是嘈杂声和尖叫声依旧。他缓缓走回座位,拒绝和小海有哪怕眼神上的接触。刚想坐下,就被别有用心的同学抽走了凳子。

小海看着他出了神,没有注意到刘佳彤已经站在他的座位边。永远簇拥在她周围的那群女生这时候纷纷投入另外的团体。小海转过头。他忽然就觉得她没那么可爱了,羊角辫似乎也编得没有之前精致。而她大概没有察觉,向小海递过那个铅笔盒,刘佳彤仍然像之前那样转身就走。小海接过来,隐隐感觉和当初送出去的时候不太一样。打开铅笔盒,他看见里面放了一支系着蝴蝶结的钢笔。

“喂。”他叫住了刘佳彤,而她在旁人的起哄声里回了头。小海想告诉她一些别的事情,但是究竟应该怎么说呢,对她说自己送他的礼物可能是别人偷来的?他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处境:之前的朋友不再说话,现在的朋友就要转学。他被包裹在吵闹的众人中间,如果不振动翅膀,就要渐渐失去声音。

他装作自若地把手放下了。爸妈已经默认陈涛弄丢了琥珀,现在他要送出抽屉里那张还没有给出去的纸条。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送给刘佳彤同学:珀是最纯净的颜色。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83
风格清新细腻,将琥珀与情愫作比,让人心生向往。

毛尖
评分
80
文本片段有出彩处,但链接不够好,有断裂。

毕飞宇
评分
94
“绒蚁蜂”和“绒蚁蜂珀”,既是叙事的线索,也对表现主题有象征意义。叙诉语言和情感基调都细腻生动。若叙诉再剪去些枝蔓,则更好。
总分 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