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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

叶染 发表于 2020-08-19 21:33:29   阅读次数: 3

外面正在下着雪,凛冽的寒风吹着玻璃吱嘎吱嘎得响。陈清扬用手梳了梳自己蓬松的头发,并将嘴角的口水顺便擦了去。他打开了冰箱,发现里面除了一瓶过期的牛奶就在也没有其它东西了,于是他拿起了那瓶牛奶就咕噜咕噜地喝。挂衣架上的围巾被一大团羽绒粘着,陈清扬拿起了那条围巾拍了拍,于是屋子里就满是飘起的羽毛,像下雪一样。他从烟盒里取出了一支烟,叼在嘴里走进了人满为患的电梯里,呛鼻的烟气一会子就弥漫了开来,星星点点的火屑在烟头上一明一灭。旁边的孩子充满正义地说:“电梯里不能抽烟的,警察叔叔会把你抓走的。”电梯突然的失重感让陈清扬感到了莫名的快乐,他似乎有点喜欢上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了。

街市那头的百货商场的大屏幕播放着重复一天的新闻,雪花将它的黑色上边框点缀上了白色。“撒哈拉沙漠迎来了三十年多年来首次下雪”“像挂着白霜的焦糖冰淇淋”陈清扬看着屏幕上的新闻,他这才知道原来在酷热难耐的地方,也会下起雪。

陈清扬提着公文包走进了大学,他是这所大学的中文系老师。漫天的雪花在他的衣服的两肩积起了白色的雪条,成群的乌鸦在电线杆上嘎嘎的叫着。他抖了抖身上的雪,走进了开着暖气的教室。他在讲台上坐了下来,背后不时传来一阵阵粗鄙的脏话声,显然这不是一所好的大学,人们的吃喝玩乐才是这所大学里最常见的,女学生们扮得花枝招展,男学生们则整天在女生面前献殷勤。陈清扬摸了摸手上的那只手表,那只手表已经被他摸得锃亮,他一直认为一个成功的男人需要一只手表来衬托自己。最令陈清扬感到厌烦的是上课时不停传来的抖脚声,这让他一度想抛下课本直接走出教室,但陈清扬很明白自己除了在这教书还有一样工作可以做那就是去水泥厂搬水泥。

下课铃响了,他走进了办公室。办公室浓烈的咖啡味使他感到了一股呕吐感,他从小就讨厌咖啡,咖啡的焦香味在他闻起来就如同汽油的恶臭味。坐在窗边的的陈芸看见陈清扬回来了,于是拿起了一杯咖啡走了过来将咖啡递给了他说:“清扬,我给你冲了杯咖啡。”陈清扬接过了咖啡,并示意似的抿了抿,并对站在面前的陈芸说:“很好喝。”陈芸笑了笑,并将陈清扬拉到了自己的位子上说:“晚上,你能陪我一起去看电影吗?”陈清扬生硬的说了一句,好的。

陈清扬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嘴巴里泛起了酸味,他立马站起了身匆匆地跑向了厕所,一旁的陈芸看见陈清扬这么着急地跑了出去,于是也跟着跑了出去。锃亮的灯光下,褐色的咖啡混着结块的乳白色牛奶吐了出来,再跟着酸水也吐了出来,嘴巴的酸味在自来水冲洗下仍久久没有散去,站在厕所外面的陈芸大喊道:“清扬,你,你没事吧。”陈清扬并没有回答陈芸的话,他的余光莫名的扫到了外面的雪地上,一个成人型的隆起的雪堆引起了陈清扬的注意。乌鸦在天空盘旋,时不时飞下来蹲在雪堆的上面。他立马从厕所跑了出去,绕到了这个雪堆旁边,他抹去了雪堆上的雪,苍白的脸蛋渐渐漏了出来,冻得僵硬的嘴唇变成了紫色,因为雪被抹开了,所以乌鸦都飞了下来,开始蚕食冰冻的身体。陈清扬给自己的手哈了口气,在手上形成的薄雾又立马变成了冰晶。

陈清扬面前的尸体是疯子。

 

陈清扬站在下着雪的撒哈沙漠上,皑皑的白雪覆盖着原本金黄色的沙丘,四周除了雪和沙子什么都没有,陈清扬无法感觉到任何冷和热的感觉,他不停地跑,他滚下了高高的沙丘,洁白的雪和金黄色的沙子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纯正的咖啡的颜色。陈清扬在沙堆上坐了下来。他突然想到了一些关于疯子的往事。

那是去年春天的时候,陈清扬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当他看见蜷缩在门口的疯子,那是一个清秀的姑娘,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不知是因为同情还是什么,陈清扬带着疯子进了食堂跟自己一起吃了一场饭,也就是在那时候陈清扬认识了疯子。从那时候起,陈清扬每天都会给疯子带一点吃的来,慢慢地,陈清扬觉得自己在疯子面前就像是上帝一样。疯子非常喜欢张开双臂站在风中,尤其是在带着忧伤的秋风中。在寒冷的冬天里,疯子总是会拼命的喊着一个人的名字“陈景山”,后来陈清扬在同事们口中才得知,疯子有一次差点被车撞了,要不是这陈景山推了一把,疯子早就没人做了,当时疯子看着满身是血的陈景山,竟然哭了起来,那哭得就像是正常人一样,一点也看不出脑子不对头的那种。后来陈清扬拿着馒头给疯子时,问了疯子一个问题:“你知道我叫什么吗?”疯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拿着馒头自顾自地啃,陈清扬突然明白了,自己在疯子眼里他妈的什么都不是,不是他妈的上帝,不是他妈的知识分子,甚至连他妈的人都不是。

陈清扬开始疯狂地将身上的咖啡色混合物抖了下来,当头的烈日开始将皑皑的白雪烤化成了水,然后是陈清扬的围巾,手表,衬衣,直到最后只剩下他自己那赤裸裸的身体。炽热的空气开始变得扭曲,一切都开始在烈日的炽烤下熔化了,陈清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连同整个世界一起化为乌有了。

 

“啊!”陈芸大叫了一声。

伴随着陈芸的大叫,陈清扬终于缓过了神来,眼前的金黄色山丘逐渐被满地的白雪所替代。陈清扬的脸被冻得通红,伴随而来的却是炽热,他感觉到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星星点点的血迹因为乌鸦的蚕食开始涌了出来,渐渐地在雪地里形成了一个血泊。

通明的警笛声在静寂的雪天里显得分外响亮。警察调看了监控,说疯子是被冻死的。那段监控陈清扬也看了,疯子的最后一个动作是张开了她的双臂,那时候,陈清扬才明白疯子张开双臂是为了拥抱为他而死的那个人。

下课的铃声照常响起,学生们像往日一样喧哗的离开了教室。陈芸看着地上疯子的尸体对着陈清扬说,咱们学校的乌鸦可真够多的。陈清扬没有说任何话,他把自己的手表取了下来,放在了疯子的手上。不知从哪来的乌鸦飞了下来将那块手表叼了去,嘎嘎的声音响彻了天空。

陈清扬坐进了陈芸的车里,他要陪陈芸去看电影,黑色的车顶积起了白色的雪花,随着雨刷的快速驶过,一片片薄薄的雪花又立马变成了水滴。陈清扬望着路上积起的雪花,白茫茫的大厦,还有那一群群苍白的灵魂。突然,如同电梯里那股突然的失重感一样,车子突然滑了出去,腾空的车身使陈清扬和陈芸的身体往上漂浮,陈清扬用自己的全身托住了陈芸,在坠地的一瞬间,陈清扬感到撕心裂肺的疼,就像是死神在用镰刀拉扯出自己的灵魂那样。蓝色的救护车匆匆地赶了过来,消防员抬出了两人,陈芸伤得不重,还可以说话,而陈清扬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只是瞪着眼睛看着残阳,残阳在灰蒙蒙的天空上挂着,一只只乌鸦缓缓地掠过如血的残阳,一点点将残阳啃食,如同人类啃食自我的灵魂那般。

雪花落在陈清扬的身体上,乌鸦飞了下来,用尖尖的喙扯破了他的眼珠,陈芸用手驱赶着那些乌鸦,于是那群乌鸦便飞了起来嘎嘎的叫了几声,随后便都消失在了火红的残阳之后,只剩下了一个女人的哭声和漫天的白雪飘洒。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83
有一种强烈的愤怒贯穿在字里行间,却所向无由,各种颜色意象构成浓烈视觉,像是一首凄厉的诗。

毛尖
评分
78
整个事件,校园构成了一个没有精神在场的背景。虽然作者描述的事件挺有意思。

毕飞宇
评分
80
“硬写”的痕迹严重,调子也太灰暗。
总分 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