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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熊

jianshu2003 发表于 2020-08-19 18:45:46   阅读次数: 5

第二天早晨张寅仍然往学校食堂去喝一碗豆浆,豆浆表面浮着切得细碎的葱花。他闭紧牙关,牺牲已然刷净的白牙作过滤器,略仰起头吸食稀薄的浆液。葱花和少量豆渣沾在牙上,张寅使舌头一卷就变得干净。

 

张寅去洗手,前两天断掉的水总算回来了。水一冲就什么都变得干净了。

 

前夜的事张寅并不想再纠缠,可他们偏要扯着不放。教导处的人问起话来只有一种语气,质询的语气。张寅试图延续面部的颓丧表情,而转用愠怒的口吻来申明自己也属于精神上的受害者。但他无法情绪激动地说出,他只能让语言的任何一部分都保持与面部表情同步的颓丧。他随着他们的问话机械地倾倒前夜的细节,包括唐安平离开寝室的时间、理由及随身携带物品,好似唐安平是主谋罪犯而他是被逮住的共谋。唐安平的名字被不断提及,这时候张寅才想起早上唐安平没坐在对面看自己喝豆浆,后知后觉的有些伤感。他回忆唐安平吃早饭的动作,那对胳膊肘从来不会碰到桌面,像飞船一样滞悬在半空,不知道何时要飞回它的故乡。唐安平往嘴里输送燃料时总是一副严肃无比的神情,他谨慎地对待这片陌生土地上密布的细菌病毒。

 

唐安平生得面黑,尤其是眼窝子还深,更显得面相阴郁。好事者都在明面上戏称他非洲王子,或许这个绰号也有一层潜在的含义,即他神秘莫测仿佛来自异域。唐安平与张寅既是同寝也是同桌,最重要的是有同样的劣等成绩。虽唐安平神秘莫测,抵不过张寅热情如火。首次两手交握,唐安平嫌恶地将其推开并作警告:我有洁癖,有事没事都别碰我。

 

在随后的观察中张寅发现唐安平的确没说虚的,别人在抽屉里藏零食漫画,唐安平在抽屉里藏酒精棉花。张寅不敢有事没事地碰唐安平,唐安平却有事没事地擦拭十根指头,指甲缝也不漏过。指头从酒精浸湿的棉布里缓缓脱出,张寅盯着看,好像那几根指头特别红润,指甲特别鲜亮且边缘齐整。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啃得坑坑洼洼,手纹嵌进脏污,按在白纸上就是一个印子。他问唐安平:你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做保养?唐安平回答:保持干净是你一辈子都要坚持做的保养。张寅哈哈大笑,向唐安平递出已经受到污染的白纸:你说话像我妈,我把我的手印送你。

 

洁癖的其他表现在于他对与人共享食物的态度。唐安平不轻易接受他人的赠予,也从来不想向他人赠出什么,十分不知好歹。凡在公共场合吃零嘴,他总是像偷着食的某种动物一样小心咀嚼手上的那份,脊背微微弓起,上眼睑低垂下去,牙齿从食物的上端啃啮到下端,外部啃啮到内部,有条不紊。倘有哪个要给他点什么吃的,他便抬起头,眉峰聚拢,一本正经地答:谢谢,不用。张寅给唐安平一个苹果,解释道:整个儿的,皮都没破一点。唐安平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然后赶去厕所将那只苹果透彻地洗了一遍。张寅跟过去瞅,只见他将某种液体均匀地涂抹在苹果表面,手一下一下地搓洗,连凹陷的那块也细细搓过了,再以激烈的水流冲刷,自己则敏捷地侧身避开飞溅的水花。飞溅的水花伤及愣瞅着的张寅,张寅无所谓,直直盯着那只水光发亮恍若新生的苹果,心想这苹果的灵魂都给洗出来了。

 

唐安平有套雪白的制服,那种雪白同样使张寅联想到洗出来的灵魂。唐安平在寝室里穿过,马上就脱下来,口里念叨穿出去太脏了。那套制服修身,唐安平被衣装覆盖,像是天空铺了层亮亮的光彩,整个人都有气质,很板正。尽管一张黑脸与白衣形成了强烈对比,却不能说不合适,反而应说是黑白配对最为相宜。张寅艳羡地问他这是套什么制服,唐安平说:这是我的制服。然后把肩章展示给张寅看,上面什么花纹也没有,只干干净净地绣了“唐安平”三个字。

 

客观说来唐安平这些洁癖习惯挺犯贱的,张寅认为此人可谓是欠收拾和给脸不要脸的模范人物。一次常规的模考失利,由于唐安平在班主任打算对其抚肩进行淳淳教诲的时候轻巧地避开了那只手,此后班主任便常常轻巧地给他一只小鞋穿。唐安平淡然地接受这些不成文却明确的社交规矩对他的惩罚,张寅总是从他的神情体会到——唐安平并不是被那些规矩排挤在外,反而是他驯服了那些规矩,然而身在笼外。但张寅也着实为唐安平那些不合规矩的习惯恼怒并试图向它们发起挑战。有回他诱导性地对唐安平说:我听说浣熊,就是那种动物园里才能见到的,吃什么东西前都要放进水里洗一洗,你知道吗?

唐安平自然是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不作理睬。张寅继续自顾自地说:然后游客向他们扔饼干,浣熊傻呀,它们又不知道那是什么,放水里一洗就没了,傻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回事了。你知道这时候要怎么办吗(知道唐安平不会回应,张寅索性连让他回答的空隙都没留,算是造了个设问句)?应该向它们扔奥利奥!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欸,我发现你是有点像浣熊的,眼窝也是黑的。

 

张寅对唐安平讲关于浣熊的冷笑话失败后的不久,学校里有了关于熊的传言。学校的后面连着条河,河连着座小山包,小山包又有一片深山老林撑腰,一环扣一环统共三段地带,有着树木枝叶串联起来的裙带关系。而那头熊自最远走来,途径第一段四足着地攀爬,第二段身体前倾两足步行,第三段上身直立快速奔跑,河的彼岸隐隐传来熊啸,正在开水房工作的大爷抬头,实现了一生难忘的目光交汇。据说熊的那对小眼睛锃亮,好像聚满了后山上的灵气。熊的个头有成人那么高,胸肌勃发,屁股很宽,尾巴很短。

 

张寅说他也想看熊,问唐安平想不想。唐安平说有点,张寅提议:我们旷课去看。唐安平说:但有没有这头熊很可疑,那老头眼花,把人看成熊也说不定。张寅说:就去看看,别怂吧。

 

他们认为熊更可能在傍晚出没。唐安平戴上手套随张寅爬下坡,差点滑倒,在张寅的帮扶下站稳后,他们立在石头上寻找熊的足迹。半埋在山林深处的夕阳预备回家,下方那片森林却全然阴暗,好像光都被太阳吞走,看上去神秘恐怖。脚下的河流金光熠熠,唐安平摘下手套去撩水,一撩水,光就破了一块。唐安平评价道:这水真干净。他们来回走,走来走去还是没找着熊。那边的田地全无遭熊践踏过的痕迹,农民未曾设防,绿色的植物欣欣生长,与天上掉下来的金色交融,一派和谐景象。张寅说:多半是那老头眼花。

 

两人闷闷地往回走准备领罚,回到教室里边却一阵哄闹,谁也顾不着他俩。讲台上班主任用教鞭啪啪击打桌面:明天开始停水!什么时候能恢复供水还不知道,后面几天的用水都要从河里取。明天起每班每人限领一升日常用水,领水的时候注意秩序,班长负责一下,每个同学各自注意。

讲台下唐安平解放双手,仿佛事不关己地用酒精擦拭起手套。他清楚停水意味着什么,清楚这对自己来说是严重的事情。但此刻倒是张寅显得更关心更急迫:停水?这种时候停水?

 

断水的第一天,唐安平只喝了三口水,剩下的用来洗脸刷牙,甚至艰难地揩了把脊身。断水的第二天,唐安平对张寅说他受不了了,张寅借出自己的水为他续命。唐安平本来不喝豆浆,也不得不在早上买一份以获取更多水分。他喝豆浆也是那种习惯姿势,手肘悬在半空如同飞船。用正餐的唐安平和吃零嘴的唐安平完全是两种人,即便吃个早饭,他腰板也挺得笔直,无端地显现出高贵的气质。他突然停止咀嚼说:不行,我要下河。

 

下河?你会喝生水?

 

我不喝,我用它来洗澡。总比浑身是汗强,我看过,那水很干净。

 

说你是浣熊呢,这会儿要洗自个儿了。学校会让你去洗澡?下河玩玩还行。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晚上巡过寝了,我就从后窗出去。十分钟就够了。

后来张寅在教导处的质问中回忆:那天晚上他出去了多久?好像是半个小时,他一直没回来,我就去河边找他。他带了什么东西?和以前一样,脸盆、毛巾、肥皂。戴着手套,穿着长靴。那靴子底打不打滑?这是你们要的重点,那当然打滑。

 

张寅回寝室去取唐安平交给自己的酒精(他们所谓物证),正好遇上唐安平的家人收拾柜子里的东西。一个男人握着衣架将那套雪白的制服(里头存着唐安平的一缕灵魂)拎出来,他瞥了张寅一眼,目光里既无宽容也无愤恨。如果只将唐安平现今的处境认为他是回家去了,这一切就说得通,张寅可以暂时释怀。于是张寅热情地打量起那套制服,在心里说:你看一点尘都不落,护得真好,一直这么干净。但他只敢把热情对着男人的背影,就像他尝试过一次后再也不敢热情地去碰唐安平的手。

 

河边立起岗哨,校长亲自做了防溺水安全教育,学校断掉的水立刻恢复供应。所有东西说来就来,唐安平仿佛是一个契机,所有缺憾都被他的离去弥补。张寅在烈日下听校长讲话,越发觉得学校就是个动物园,最主要的哺乳动物是人,而浣熊的出现是多数人没有意料到的。多数人尽管察觉异样,也仍然想把浣熊归为同类拉拢。其实本来都是动物,本来就无本质的分别,多此一举就成了无事生非。讲话的最后,校长鞠躬表示哀悼与遗憾。

唐安平的离去使张寅有点伤感而非使其遗憾。张寅唯一遗憾的是,浣熊坚持洗过再吃,但饼干并不能洗。

 

晚上二轮巡寝后,张寅又一次破坏了学校规定,重施唐安平的故伎,从后窗逃到了河边。保安当然不至于夜里也睁眼盯着,此刻躺在茅草棚子式的岗哨里呼呼大睡。张寅说不清自己来此的目的,可能是来找熊吧,熊会在深夜入侵人家,也会入侵动物园以身犯险,叼走那些孱弱的个体。他怀着单纯的心思来看看河边有什么,然后他爬下坡,立在有人曾经踩过的石头上,拉下裤链往河里撒了泡尿。他怕尿流与河流碰撞的声响惊动保安,撒得慢而悠长,像唱一曲童谣。唐安平抱着盆来这里洗澡,有没有想过也会有人在河里撒尿?张寅忽然希望自己的尿液能够污染这条河流,甚至污染唐安平在此徘徊的残魂。但他今天紧张地喝下许多水,排出的尿液稀淡,黑夜里看不见影子也闻不到气味,只有河流本身感到热度,用冰凉宽容地接纳了。他发觉干净与肮脏都是无力的,区区洁癖的病症就能将一切打得粉碎。

 

张寅撒完尿,模模糊糊地看见对岸有个静止的深黑影子。今夜没有光亮,他警惕起来,心砰砰作响,等待那个影子开始活动。它动了,张寅观察着它的体型然而脑袋迷糊,辨不清它的距离大小。他在脑子里复述大爷对熊的形容:胸肌勃发,屁股很宽,尾巴很短。一一对着照应,胸肌看不出,屁股中等宽度,尾巴,它拖曳着一条蓬松的长尾,状如怪盗。张寅忽然明白了,明白他为何在此,它为何在此。他怀着一颗单纯的心来此唱曲沉默的童谣,它自夕阳时分从深山出发,假扮成某种动物替他浣洗人们向其中抛洒哀悼的河流。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84
结尾很有科马克麦卡锡的韵味,熊作为一个真实元素进入叙事,而不仅仅是意象,有如电影中的麦高芬,与校园生活线索两相映照,平添张力,最后惊鸿一瞥,完成顿悟的功能。

毛尖
评分
90
文笔漂亮,颇有深意。不过,作者的追求略散乱,使得最后寓意因为过于飘忽反而失重。

毕飞宇
评分
84
在现实与想像中切换自如,使现实摇曳生姿,想象甚至幻想又落到实处。这是很有需要才情的写法,小作者显然已具有这样的才情。
总分 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