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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狗

陈路 发表于 2020-08-19 23:27:31   阅读次数: 8

李高盛停在余二狗跟前的时候,余二狗的书包正在他课桌脚边怪异地扭动。他抬头凝视着李高盛扎着胡茬的下巴,手心在大冬天冒出汗来。隐约的怪笑压抑在四周,跟他今早拎着书包进班时听见的差不太多,不过少了句“余二狗真带了狗”。日妈的。他暗骂,胸口当中却像被捅了麻雀老巢,几千几万只麻雀一齐扑腾翅膀,一直扑腾到他嗓子眼。

前座婉婉的笔停了,李高盛的裤管现在正在她脚边。

“你书包里装的啥?”李高盛的粉笔在余二狗桌上磕了三下,粉笔灰直飞到他演草纸上。

“没啥。”余二狗把书包往里踢踢。

“那你打开。”李高盛杵在原地。

下课铃碰巧在李高盛话音落下的时候响起来。余二狗眼疾手快地从地上掂起包,“腾”地站起来:“老师,我要去厕所!”

“把包打开。”

余二狗摇头。书包在他手里扭动得更加剧烈,伴随着的是呜呜的狗叫。余二狗知道李高盛全听见了,可他不想自首,不然也太窝囊啦!

“老师,我尿急,憋不住啦。”

余二狗的抠紧了书包背带。他满脑子都是它乌黑油亮的毛皮和森白的獠牙,当然还有他的早饭钱,以及狗贩子丑陋的笑脸。他打算把它抱在怀里全速冲刺,撞开李高盛,冲出后门,像个英雄那样。

这个教数学的中年男人比余二狗高出半头,他盯着余二狗攥在手里又藏在背后的书包,觉得余二狗缺心眼。他发现这个小兔崽子的身体呈现出逃跑前的预备姿势,于是更觉得余二狗缺心眼。

就在余二狗蓄满了全身力气大喊着往前冲的时候,李高盛按住了这个激动的英雄,从他手里轻巧地把书包抽出来,又抬手给了余二狗的脑袋一巴掌。

李高盛根本没问他从哪里得来了这狗崽,也没问他为什么带一只狗崽。

余二狗站在办公室的玻璃门外面,就那么伤心地望着被拴在凳腿上的黑狗——

然而它的眼珠子里孤独地闪耀着绿色的、不可一世的、摄人心魄的光芒。


刘婉婉

很多年后我还是会回忆起那个下午,余二狗的脑袋歪在窗户框上,倒伏的稻子一样,听着雨噼里啪啦地砸着空调外机。偶尔有一两颗雨珠子蹦到他脸上,他就眨眨眼,仍然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仍然一动不动。墙壁把那间屋子里其余的部分遮挡住了,他的脑袋在迎在雨的前线,脑袋上的头发很长又很乱,就那么飘啊飘啊,像在跳舞。

我上个星期还在西河路遇见他一次,骑着二手电动车,车后座带着上小学的儿子,皮肤很白,是因为像妈妈,全然没有了他爹的愣劲儿。叫什么来着?余远航,航航。他最终成为小学老师的父亲为他起了个体面的名字。

我对余二狗成为老师觉得惊讶,因为在他的少年时代里,老师带去了太多阴影。三年级因为揪女同学的辫子被班主任罚去扫厕所,六年级被教导主任抓到聚众打扑克,蹲了一下午的马步,初一被语文老师打过,初二被物理老师撵出教室,初三——

那个数学老师,李高盛,对,李高盛。

他也许已经记不清了,也许还没忘。中年的余二狗在西河路上笑眯眯地对余远航说,航航,叫阿姨。

余远航低头玩手指,一言不发。

叫阿姨啊!余二狗喝了余远航一声。

我说孩子不愿意叫就算了。

余二狗说那怎么行,得向你学习呢。

别瞎说。小企业里上班,哪比得上你这做老师的安稳。我抬眼看了看他。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个橙子给余远航。

“吃橙子。”

余二狗伸手拦下了:“他不喜欢吃橙子。”

我点点头,他也点点头。他咧平了嘴角笑笑,皱纹都显得不好意思。

余二狗骑车带着余远航离开了,头发也是飘啊飘,飘得跟西河路一样笔直。


余二狗

我之所以能跟刘婉婉这种乖孩子说上话,一是因为我爸,二是因为黑狗。

余国良去年被安排着去指导新同事: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这个女人叫刘知夏,书香门第出身,半个大家闺秀,满腹的诗书可就是没有谋生的本事。我能想象到她是如何地怀着对爱情的憧憬和那时已经三个月的婉婉,庄严地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内心一定雀跃,感动,满是诗一样绯红的想象。婉婉在语文课上背出过多少诗,刘知夏就有多热爱诗。教语文的母老虎总是面露凶光,唯独在听婉婉背诗的时候春风满面。婉婉说她妈妈从小教她诗歌,母老虎就称赞婉婉的母亲是个不俗的人,却不知道刘知夏因为分不清椅子的木材差点在客户面前哭出来。当然,我也能想象到她是如何对婚姻感到失望,对自由感到渴望,如何断定爱情已经死掉,并最终孩子气地带着婉婉离开了她整日奔波的丈夫。余国良后来才知道,刘知夏就是婉婉的妈。他觉得这女人多少有点不聪明,脑袋里只有一根筋,两只脚整天悬在云端而不愿意在地上踏踏实实踩一脚。但这也让人可怜。所以在某一天的晚饭桌上,余国良跟我说,照顾着点婉婉。

从婉婉身上能看见刘知夏的影子,只是不太多。如果不是她常年只梳一个发型,所有的裙子都素得可怕,我说不定愿意捉弄她几下,或者冲她坏笑。说实在的,婉婉是个漂亮姑娘,但是你知道,她太无聊了。

让人想不通的是,如此无聊的女孩,竟然也有人放她自行车的气。那天她就那样呆呆地立在车子棚前面,不知道立了多久。我想起来余国良让我照顾她的话。

“我给你送回去。”我拍拍车后座。

婉婉笑了起来。

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她了无生趣的脸一旦笑起来是这样好看。太阳像血盆子一样往下坠,光芒照在婉婉脸上,照得她的脸灿烂得发光。她怎么这么漂亮?他妈的。她怎么这么漂亮!我在心里为我以前骂她无聊的话诚恳地道了歉,只觉得什么东西挠的心里毛茸茸地痒。我催她坐上车来,她就转过去上车,不知道为什么,大冬天里,我觉得背后吹着春风。

婉婉轻飘飘地坐在车后座上,问我平时喜欢做什么,为什么喜欢。在好多好多无关痛痒的话题以后,她问起了黑狗。

“长大了。长得快着呢。”我说。

“我喜欢它。”

“为啥?”

“因为我也想养一只黑狗,在我小时候。奶奶不让。”

“怎么不让?”

“说黑狗不吉祥。她说吃月亮的就是黑狗,黑狗不光吃月亮,还吃人性,人跟黑狗待久了,会变得像狗。”

“我呸。这不是胡说八道嘛。”我朝路边啐了一口吐沫。


刘婉婉

它的皮毛很亮,亮得发光。在李高盛一口咬定余二狗放狗咬他的时候,我背着书包从教学楼下面经过,看见了它在花坛里隐藏着的、泛着绿光的眼睛——不可一世、摄人心魄。有人说李高盛已经去医院打过了狂犬疫苗,气势汹汹地回到学校,就是来治余二狗的罪。

下雨了。雨点子打在人身上是刺痛的,不过是雨嘛,贵如油呢,于是它照旧在大地上播种下它锥子一样的仁慈厚爱。我蹲到花坛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余二狗的头发在四楼的窗户框上飘啊飘,像是不倒的黑色旗帜。

“狗。”我喊它。

它低着头挤出花坛。我第一次见它是在多久以前?那时候它还那样小,远没有现在这样怕人的血盆大口。我才发现它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黑得出奇,甚至黑得磅礴,像宇宙里的黑洞,能容纳好多东西,把天地间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一切都吸纳到它的鲜红的大嘴里去。

去撕碎那些该死的蠢货吧。狗,你怎么还不肯下狠手呢。

“你说,余二狗在里面说了什么?”

我摸摸它的爪子——指甲已经收回去了。


余二狗

黑狗在我跟妻子结婚的头一年离开了。那时候妻子刚刚怀孕。

“它活了够久了,现在老死啦。”我跟妻子说。黑狗这辈子平平淡淡,如果不是咬过一次人,大概还如同刚从母腹中落地一样干净。妻子也是喜欢黑狗的,即便她只是见证了黑狗生命的尾声。黑狗老了以后总是盘踞在沙发一角,下巴搁在两条前腿之间,一天里很少动弹。老了以后,时间就变得慢,不论狗还是人,都一样。妻子说,这狗通人性。她同我讲,在她怀孕以后,黑狗看她的眼神愈发温柔,就好像感觉到了新的生命。

我俩把它埋在了门前的梧桐树下。

再遇见婉婉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黑狗,而那时候的黑狗还很年轻。

“借我养两天,好吗?”婉婉低着头说,松松垮垮的马尾辫里散出来的发丝在风里飞扬。

她漂亮极了,我拒绝不了。

我说行。

后来李高盛和年级长审了我一个下午,我什么也没说。天黑透的时候他们决定放我走,是因为认为这样的对峙毫无意义。我歪在窗户框上盯着李高盛,我不怕他,就是觉得他丑,不笑的时候丑,笑得时候更丑。

处分决定在第二天贴满了整个十三中,只是记过——由于证据不足。


刘婉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坏起来了呢?是从刘知夏慌忙逃离了故乡开始,还是从李高盛说要帮我补习开始呢?春天过去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我在每一个季节里感到冰冷,在每一天里都迎着北风。我在变得透明,布满裂纹又冰清玉洁。

天哪,我为什么变成了可怕的人。

余二狗把黑狗借给了我,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并不知道所有的阴谋。黑狗在我家的两天里吃得很少,眼皮总垂着,无精打采,喉咙深处持续不断地呜咽着。

“狗,你都知道啦。”我摸着它的脑袋。

“狗,别怪我啦。”

狗,你咬断他的脖子吧。刘婉婉死过一次啦,替她报仇吧。

我在黑狗跟前坐下,外面阳光普照,天地闪着金光,璀璨得像天堂。


余二狗

黑狗自己回了家,脑袋在我小腿上蹭来蹭去,尾巴垂得像雨打的稻草。我不明白婉婉为什么这样做。他妈的。可万一只是意外呢?

婉婉不是从前的婉婉了,在李高盛给她补习过数学以后。在那以后,她的成绩越来越好,脸却越来越冷。离三步远都能觉出她一身的寒气,张牙舞爪地要在旁人身上戳出血窟窿来。

我记起来,有天傍晚刘婉婉站在夕阳里,太阳在她脸上涂抹出一层血色的阴影。

我毛骨悚然。


刘婉婉

这间空荡荡的教室正对着操场。我靠窗坐下,刚好能看见篮球场上的男孩儿们。冬天的太阳向来奇怪,像冰箱里的灯,只是照亮,并不温暖。但是男生们穿得很薄。但是他们大汗淋漓。我没去看过篮球赛,没有像现在篮球场旁边的女孩子一样跳跃和呐喊过。哨声响,中场休息。戴粉色围巾的姑娘畏畏缩缩地攥着矿泉水,直到她眼神追随着的人朝她走来,伸手接过水,姑娘才笑起来。天气明明寒冷,她的脸怎么看起来滚烫呢?

我看得太专心,没注意到门被推开,没注意到有人停在我身后。

一只手掌覆盖在了我后颈上。有闪电贯穿了我的身体。

窗外哨声响起,太阳在大地上涂抹出漂亮的血色,看起来温柔又祥和。

那手肆无忌惮。那手途径我的肩膀,手臂,后背,大腿。我的领地被肆无忌惮地侵犯。李高盛的嘴脸离我那样近,尖叫却湮没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我在恍惚里觉得他的涎水流淌成黑色的河,那河把我裹挟得动弹不得。我从不知道世上有这样丑陋的人,三尺的舌头,混沌的眼球,身体如干涸开裂的土地。救我。我想变成黑狗。我想在这儿咬断他的喉咙,然后他会躺在地上,然后绿油油的墙上会喷薄着浓艳的血液,太阳照下来便熠熠生辉。

桌上的数学题没有进展。

我又哭又喊。

窗外热闹非凡。


余二狗

刘知夏最后辞去工作的时候,我又见了婉婉一面。

她坐在河边的栏杆上,背后的河自行其是地流淌,其实眼前东西也大都一样,自行其是地存在。婉婉的头发散在身后,风吹起来就显得潇洒。街边小卖部亮了一盏昏暗的灯,门前有人来来往往,都是无关痛痒,也都稀松平常。小卖部里的女人在打毛衣,我跑过去,买了两罐汽水。

我把汽水举起来递给婉婉,她拉开易拉环,似乎很享受那“呲”的一声。婉婉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我没带黑狗出来,她也没问。

“我什么都没说。”我望着黑乎乎的河,小小声地讲。

婉婉晃着双腿,在星星底下笑了起来。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92
以不同人物视角展开关于一场性侵的叙事,剪裁得当,转换节奏精巧,狗在其中似乎更是一种信任与情感的寄托。

毛尖
评分
88
小说技法很好,但和同场文本问题相似。校园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是皮肤还内核,还是套瓷。精神含糊。

毕飞宇
评分
80
余二狗带了一条狗,岂能不产生喜剧效应?果然,本文几乎是一篇人与狗的童话。有趣!
总分 2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