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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某人 发表于 2020-08-19 23:01:30   阅读次数: 6


    在被逼准备了十天开学测试之后,正式开学前的那个晚上,我竟然做了一个梦。


    闹铃将我与睡眠抽离。我迷迷糊糊地操控着双腿下床,套了件T恤,拎着书包就出了门。

    街上的晨风将我还在朦胧不醒的毛孔舒张开来。我打了一个寒颤,眼前的世界也终于清晰起来。我在路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个肉夹馍,边啃着边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快到学校的时候,肉的气味越发浓了。明明我刚把肉夹馍吃的一丝不剩啊。我有些想不明白,但还是快步向校门走去。

    在进校门的那一瞬间,我终于被动物的血腥味定在了原地。我捂着鼻子,抓住一个刚走过去的同学问道:“同学,你有闻到一股屠宰场的味道吗?”

那个同学疑惑地看着我:“是吗?我只闻到了知识的气味啊。”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教学楼。

    我愣住了。知识的气味?知识有气味吗?我能联想到的只有阳光烘烤后的书本的气味。

    “同学,你是新来的吗?”突然,身后一只大手拍在我的肩上。

    我猛地回头,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我。

    “我…是新来的。”我这才想起自己是个初一新生,“这里是…”

    “桑林中学。你没走错。”他一眼看出了我的疑惑,“既然你是新生,那我就是你的班主任了。我姓梁,叫我梁老师就好。跟我去教室吧。”

    “那…这气味…”我捏着鼻子,极不顺畅地问道。

    “桑林中学的通风换气一直做得不是很好,请别介意。你要习惯这个味道。”梁老师又冲我笑笑,走到了我前面,自然地带起了路。

    我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一点点尝试吸入空气。在上楼梯的途中,我与很多学生擦肩而过,他们都走得很快,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适,气味没有刺激到他们的哪怕一根神经。更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到教室的时候,我和他们一样适应了这里的气味,但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屠夫。

    “自己找个位子坐下吧。”老师打开教室门,用眼神往里指了指。

    我把头往里一伸——

    教室很大。地上铺着干草。墙上开了一排磨砂玻璃窗,通过窗的阳光仿佛透不过气的粒子般缓慢地在教室的空间里晕染开来。没有黑板。门口的墙上钉了一块告示牌,上面唯一的内容是开学通知。

    最重要的,十五头半人高的牛排成三行倒在属于各自的格子里,每个格子旁摆着一个铁制工作台和一把铁椅,台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刀具。有剔骨刀、切肉刀、砍骨刀,还有若干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第一排人已经坐齐了。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他们都在仔细地观察和掂量着桌上的工具,我似乎都能听见他们脑袋里写质量分析报告的声音。

    我无声地走到了第二排,试图避开所有这房间里的人的目光。

    我挑了第二排中间的位置。闲来无事的我饶有兴致地玩弄起工作台上的刀具,用手指和手掌抚过刀面,小心翼翼地用刀锋在台上划出一道痕迹,紧接着惊叹于刀的锋利。全试过后,我放下刀具,走到牛的面前。这时我才意识到牛的不同部位贴着不同的标签,每一个标签上都写着我们要学的科目。在我出于好奇确认完所有标签的位置后,人已经不知不觉来齐。梁老师在教室靠前的地方站定,象征性地清了清嗓子。如果他的目的只是吸引我们的注意,那他无疑是成功的。所有人——教室里仅有的十五个学生——都停下手上的动作,将头转向了他。他细微地调动嘴角,又自然地拉直了自己的脊椎,使自己看起来端庄大方,至少在我看来,他是为了显得自己学识渊博。在整理好自己的仪态后,他中气十足地开始了他的发言:“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将陪伴你们度过在桑林中学的三年时光。我姓梁,栋梁之材的梁。叫我梁老师就可以。首先,我希望你们明确自己学习的目的。我认为可以用我的姓来解释。学习的根本目的,就是成为社会的‘栋梁之材’。而桑林中学,则是教你如何学得最好的地方。桑林中学的名字里有一个典故,就是‘庖丁解牛’的故事里,庖丁宰牛的每一个动作都合乎乐舞《桑林》的节奏。学校希望培养的每一个学生都可以有如此高的学习技巧,在考场上也能如此应对自如。”

    包围着我的同学们都鼓起了掌。我很不自然地伸出手,僵硬地拍了两下。

    “那么,话不多说,大家就开始第一天的学习吧。你们眼前的是你们今天要学习的知识。完成后就按学科放进工作台下的收集箱里,中午我会收。记住,桑林中学强调自主学习,有技巧上的问题可以直接问老师。”

    所有同学都训练有素地开始挑选工作台上的工具。除了我。

    “梁老师?”

    “怎么了?”

    “你说要自学,可教材在哪里呢?”

    “不就在你眼前吗?”

    我反复检查在我的格子内的所有物品,没有一本书籍。

    “老师,我找不到。”

    梁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步走到我的格子内,那双大手第二次接触了我的身体,这次抓紧了我的手腕。梁老师将我的手往牛的方向一扯:“那你说,这是什么?你以前的老师没有教过你怎么学习吗?”梁老师强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尽量让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啊?”我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牛,盯着它的毛发,盯着它的皮肤肌理。它在我眼中,只不过是一头再普通不过的牛。

    “现在你看到你的教材了吗?”梁老师一字一顿地问我。

    “我…我看到了…吧。”我低下了头,把眼中的不解藏了起来。

    梁老师走回自己的工作台旁,又看了我一眼,便开始说话:“在大家刚开始宰牛的时候,对于牛体的结构还不了解,看见的无非是一头牛。想必在小学的时候,老师更多地会把肉直接喂到你嘴中,顶多给你展现如何宰牛,但从不让你们自己操刀。在桑林中学,你们要习惯自己宰牛,要看见牛的内部肌理筋骨,不错过任何一部分精华的肉,比你曾经的老师更细致,也更有序。这样,你看到的牛,也就不再是一头牛了。”

    这不是庖丁的话吗?但为何感觉和我听过的故事相比不太完整?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缺失的是什么了。这又和学习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老师终于提到了眼前的牛,而不是那无处找寻的教材和知识了。

    我左右看了看,发现同学们都开始用不同的刀对面前的牛下手了。所有牛的血都已经事先放完,所以他们直接剥皮、破肚了。其中最为熟练的一个,已经开始割肉了。只见他顺着牛体的肌理结构,劈开了筋骨间大的空隙,又沿着骨节间的空穴使刀。每割下一块肉,就将其投入收集箱的其中一格。每一个部分割下的肉都有对应的格,我猜想与标签有关系。

    我试着拿起了最大号的刀,直接在牛皮上劈了一道口子。费尽力气把牛摊开来后,我又无从下手。我随意地在语文的块面中割下一块肉,扔进了收集箱的语文方格,就气喘吁吁地瘫倒在椅子上。很快,太阳挪移到了学校的正上方。老师将所有人的箱子收了上去,叫来了后勤人员,一起推着十五个箱子离开了教室。

    在这第一个午休,同学们抹了抹脸上的汗滴,终于都放松下来。我依旧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依稀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你们都自学得怎样了?”

    “我已经把今天的内容都学完了,下午可以去操场运动一下。”

    “那么厉害!我都没怎么动过刀,可能三分之一都没学到。”

    “这种东西熟能生巧嘛。你多花点时间,慢慢消化也不是没有益处。”

    “话说,今天老师突然用‘宰牛’、‘肉’这种以前的词语来讲课,我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是啊,现在都不这么说了,‘肉’好像就是‘知识’的意思吧。”

    …

    “肉”,就是“知识”?

 

    梁老师回来了,抱着十五个饭盒。

    “你们的学习成果来了。”梁老师将饭盒按编号发给了不同的同学。

    在将我的饭盒递给我时,梁老师皱了皱眉:“你的怎么这么轻?”

    我脑海中又多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迫使我迅速打开饭盒。

    饭盒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骰子大小的压缩肉块。看来,我上午切的那块肉就在这里了。

    毫无疑问的,那个处理完了一头牛的同学得到了满满一盒的压缩肉块。

    我苦笑着看着我的压缩肉块。这里的压缩技术真是太棒了呢。我轻轻夹起它往嘴里一放。极有韧性的,没有味道的。嚼了三两下,它便顺着我的食道缓缓滑落。

    这算什么学校啊。

    正当我暗自抱怨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多了四首诗。那些诗句一个字一个字的在我脑海中播放着: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放映完成,这四首诗就像一个U盘中的文件拷贝进了我的大脑硬盘。

    这感觉很奇怪。知识直接进入了你的脑海,你还没有花心思去理解它们,就获得了它们。这甚至不能称作获得,你仅仅记住了它们。它们在我脑海中是那么清晰,我甚至可以说出它们住在哪一个房间。

    我明白了梁老师所有话的意义。你将你眼前的牛吃得越“透彻”,将那些肉分得越“有条理”,你无疑就学得越“好”,在考场上就越“所向披靡”。

    可是,这感觉很奇怪。

 

    大概是因为我看到一个同学在抢夺另一个同学的压缩肉块这件事彻底引爆了我的情绪,也大概是因为梦快进行到尾声了,我冲到梁老师面前,十分振奋地宣泄着自己的内心:“老师,我觉得这个学校是没有意义的。”

    “此话怎讲?”梁老师的眉毛跳动了一下。

    “我们学习,是不是在了解知识?”

    “没错。”

    “那我们想了解一个人,还得把那人凌迟了不成?”

    “同学,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呢?了解一个人和了解一个知识点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他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

    “看看我们眼前的知识!它已经没有了生命,散发着血腥味的躯体就这样任我们宰割。我眼中的知识应该是一个活的生命体,是一个朋友,我和他相处可以感到快乐;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给予和占有的物品!”我倔强地抬起头,嗓音逐渐提升到眉心。

    “你认为这样意识流的学习会有效吗?你怎么保证从他那里得到所有关键的信息?你天天跟教材聊天他就会告诉你所有知识了吗?非也!”他的语调变得尖锐刺耳,握紧的拳头也在微微颤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平和下来。我努力用我那尚未完全麻木的嗅觉品尝着空气中鲜红的血丝。我睁开眼,望着眼前这个唯一可以看清脸庞的男人,用温和而又坚定的语气做出最后的回应:“我在这里对压缩肉块的存在意义提出质疑。学习的道义是什么?你愿意优雅地用精神去与知识共舞,还是机械地锻炼汲取知识的技巧?如果我有选择的权利,我更愿意去做前者。”

    所有学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但我清楚地知道他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梁老师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失态,面无表情地对同学们说:“同学们,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反例。你们要把自己的知识武装起来,作为士兵,送入考场,而像他这样只会醉卧沙场。他不适合这个学校。请你们最后看他一眼。我会把他送上学生法庭,然后他将永远离开这里。”

 

    梁老师的手第三次触碰到我的身体。他推着我的背,往学校背面前进。那里伫立着一个铜牛,侧边则坐了一个方阵的学生。

    梁老师跟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学生耳语几句,那个学生点点头,站起身,慷慨陈词:“这个学生在入学的第一天就在班内公然反对我们学校的教学方式!他甚至认为我们的教材是完全错误且极其丑恶的!你们说,该不该处决他!”

    “该!让他在知识的外壳中燃烧!让他尝尝不尊重知识的后果!”整个方阵的人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挥动着手臂。

    其中三个学生向我冲过来,一个人打开了牛背上的盖子,另两个人把我托起来,塞进了铜牛。

    盖子合上。

    外面的声音变得如雷声一般模糊又可怕。我感到下方一股热浪涌来。他们点火了。火焰与青铜相撞的热量撕裂着我,蒸发着我…


    我猛地惊醒。汗水浸湿了床单。我抬头看看闹钟,还没到时间。我又躺回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呆。我心不在焉地操控着双腿下床,套了件T恤,拎着书包就出了门。

    街上的晨风将我被汗水淹没的毛孔舒张开来。我打了一个寒颤,现实的世界也终于清晰起来。我在路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个肉夹馍,边啃着边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实际上,在教材中《卖油翁》的最后一句话被删去了,那句话正是‘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斫轮者何异’。同学们,我们一起来看看‘庖丁解牛’、‘轮扁斫轮’这两个故事…”老师轻敲鼠标,白板显示为下一页PPT。

    我终于知道梁老师的话中所缺失的内容了。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90
非常有创见地将庖丁解牛的典故具像化为学习知识却不求甚解的机械填鸭法,颇具批判精神。

毛尖
评分
90
文章层次结构很有意思。初中生有如此见识,属于难得。调度还不够圆润自然。

毕飞宇
评分
96
本文构思显然来自“庖丁解牛”,但是有作者自己的“新编”;同时也紧扣赛题“校园生活”的要求,写出了对当下教育、教学的讽刺意味。
总分 2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