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出 登录  |  首页  |  锐角网  |  留言板

金蟒

李庚雨 发表于 2020-08-19 23:18:22   阅读次数: 4

下午两点半,快上地理课的时候,张明拉着我跑出教学楼,说要去实施一项计划。门口零零散散站了几个人,正在说话,有个黄毛嘴里叼着半根烟,商标已经烧过,没觉得难受,因为我也抽烟。我们走到一幢小楼的窗边,看见他们个个手里捏着石头,大小不一,寒光闪闪,我说,你们做什么?张明没说话,抬起手向前一伸,几个人排成一排,干净利落地抡起石头砸过去,劈里啪啦,彩色玻璃登时破开几道口子,原来是校长室

张明提起我袖子,说还愣着干啥?跑啊。对,跑,里面传来阵阵怒吼声,看样子不妙,我还没弄清楚,就提起腿跟着张明跑向树丛。穿过林荫道,我刚想他什么时候长了本事,停下来看了一圈,周围除了张明,刚才那群人没见着影子。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说,还以为你多牛逼,一点不着地。张明说,我是那种人吗,这叫大难临头各自飞,懂吧。我说,懂,看你回去怎么解释。张明说,不用解释,周围的摄像头都拆了。我说,你胆子倒是大。张明说,是保命的手段,老早看他不爽了,给个教训,江湖道义上就此揭过。我冷哼一声说,那位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说完我准备起身,张明忽然拉住我说,你原路回去才是真的疯了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我们合计着往前,探一探路,以前不知道学校有这个地方。尽头是一道水泥灰墙,有地方露出红色砖头,墙顶上有玻璃片,没法翻过去。张明一拍脑门,说他想起来,墙后是废弃的旧校舍。我也想起来了,我们在苍林中学,他们管这地方叫苍林,老人留下来的土话,苍林县,这地方越来越荒僻,自从炼铁厂生意不景气,搬走苏中,工人潮来了又走,什么没留下

后来我发现他没声了,沿着灰墙边走边喊,没人应我。我有点怕,看见草丛里面有半截格子衬衫,蹑手蹑脚行至尾后,用力一踢,听到熟悉的惨叫声。张明说,你干嘛?我说,找不见你人了。张明摆摆手说,行了,你来看这个。我这才蹲下来,看见他身上有些反光的弹簧片,不对,我用力看清,那是一条金色的蟒蛇,在他手臂上游动。我说,你哪找到的?赶快放走。张明说,它没毒,也不咬人,我爸以前养过蛇的,你信我一次。他伸出手叫我去摸,我迟疑半晌,还是用手碰了下,蛇鳞很软,它懒洋洋地趴在张明臂上,一点没反抗,果然有两把刷子。张明用手把它送到地上,发现有一个墙洞,金蛇背靠墙洞,在草地上盘起来,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回去的路上,张明提议让我俩养它,这条蛇挺宝贵的,是稀有品种。我没立刻答应他,说咱俩凑钱也行,你得知道开销不小,要不你来喂它。张明说,没事,你也不懂,替我分担点也好,下午我带我爸的草笼来。我说,你想好养哪儿了?张明说,就搁墙洞那儿,拿回家养遭人惦记。我说,那也行,你当冤大头,你自己看着办。其实我知道,张明心里揪着火,就想试试他爸的手艺。他爸叫张鹤,和我爸也算是朋友,当年没跟着炼钢厂走,有个留在职工学校的缺,他给顶上了,做保安,接着在苍林有了他。我听传言说,他妈妈在舞厅门口被撞了,办完后事,他爸整日里借酒消愁。直至有一天,他爸拿着酒瓶子进学校,在旧校舍门口晃悠一圈,再也没回来,去警察局报了案,也是一无所获。当日来的警察够义气,没说不了了之,向政府申请了补助,又登记失踪人口,现在还挂在苍林县警局里面。


第二天下午放学,张明说他去过了,蛇在草笼里待着,现在就是要买饵料,我说,这种东西一般哪有卖的。张明说,放心,我都打听好了,出校门不远那条巷子。我说,那地方乌烟瘴气的,三教九流一应俱全,你还敢去?张明说,以前上工那会,工人们天天都去,也没见出啥事不是。我们从学校溜出来,进了北面那条巷子,阳光刺眼,我怀里揣了块糖,怕它一会化了,掏出来撕开往嘴里送。张明跟在旁边,搞得像是我做东,大剌剌请客,走到下水道口我停下来,把糖给吐了,换我跟在后边

北巷说是有个卖蛇药的老头,有人求购蛇胆,苍林这地界别的没有,就是野生活物多,炼钢厂工人下了班,也能赚个外快。路上张明和我说,其实他早把他爸给忘了,丢下他一个人跑了,也不想想他儿子。现在张明住他小姨家,我说,过的还好吧。张明说,以前还行,小姨快生了,把我当透明人似的,我也喜欢她这样,也就一两年,不然总觉得亏欠。

我哼着邓丽君的《夜上海》,电台里天天放这歌,地理课学过,上海在海边,一座大城市,顶我们十个苍林县还不够,具体我也没记住,不过张明问我苍林在哪,我肯定知道,华北平原,有金龟子形状的地就是。中间经过一家杂货铺,我没和张明说,自己在这买过红塔山。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脸晒得很黑,有凶煞之气,右下角还长了颗炭红色的痣。我特别佩服他,不是自带英气邪气,而是敢卖给我这个未成年人。当时出了张明他爸那趟事,县里下定决心,严查治安,这条巷子里的人,一时间销声匿迹,连出来上网吧的学生混子,也是有一个逮一个,二话不说送去批评教育。我是真好奇,我爸对此毫不关心,常年在外面跑业务,一回家就给我钱,让我带烟回来。第一次学抽烟确实呛着,老板送了我瓶饮料,嗓子直冒火。我寻思着我爸是装的,但看着又不像,他和我妈离婚以后,只会板着脸,神情漠然,叫人看了忧心。我问他要不要学学张明他爸,养条猫啊狗的,排遣中年寂寞,他立马摇摇头,说我用不着。不消说,多半是想念我妈,初中我还和我妈一起住,到高中开学那天,我妈提着行李箱,说要去城市,我跑过去问她,也不说话,我才知道他们早就没感情了。后来我和张明说,我妈也消失了,以后咱俩算不算相依为命?张明低头想了一会说,算,以后是兄弟,我当即感动地请他去食堂,点了两碗醪糟,学校没酒,两碗醪糟下肚,也算拜了把子。

张明提着青蛙和老鼠,每周五下午拉着我去喂蛇,我怀疑那点东西不够,张明笑着说,你不懂,我跟我爸见多了,就是一周喂一次,当野生蛇养才见好。我说,那你以前听说过金蛇?张明说,没有,现在见过了。我说,会不会有点奇怪。张明说,你瞎想什么。


我不好再说,去办公室找回手机,看见吴小莉还在给我发短信,每天一条,大意是想让我浪子回头,我又把手机关了机,起身和张明去喂蛇。刚上高中那会,我俩同时对吴小莉有好感,人长得漂亮,右下角一颗粉痣,张明追求无果,就全心全意支持我,在电台里面听故事,我全都抄下来,改成诗歌往隔壁班送,张明跑腿。谈朋友以后,我爸常年不在家,吴小莉从宿舍出来,到我家单住一个卧室,她和家里人说合租,身为挂牌的半个女主人,整个房子弄的乱七八糟,我也没在意。早晨一起上学,我们吵架的时候就各自走,反正有钥匙。但她喜欢吃面,学校门口只有一家面店,最后又总能见着。过了小半年,吴小莉开始往迪厅跑,我说那地方没什么文艺青年,什么人大家心知肚明,也不听劝,依旧我行我素,夜半到家。直到我爸回来了几天,说你们这样不行,迟早要出乱子。我觉得也是,我希望吴小莉以后嫁出去,她不适合苍林县,应该出去看看,于是就提了分手,我们在校门口各回各家。老师管不了学生谈恋爱,但能管手机,我就交给班主任保管,断要断的彻底,藕断丝连是大忌,这话我在我妈身上得到了很好的体会

几周以后,我和张明发现那条金蛇长大了不少,我不怕它了,让张明把它放我手上,死活不从,鳞片扑愣愣地反射金光。张明和我说过,这是条蟒蛇,性子凶,尽量别招惹,我就看着它转着圈爬回张明的手臂,脖子还鼓出一个圆球,它在我面前吞掉了一只灰鼠。太阳底下,那条蛇的鳞片抖动,散发出气态的波浪,我以为它融化在张明手臂上,结果又从脚底的草丛里游出来。有一次我独自去看金蛇,它缩在草笼里,盘成一个螺旋形,宛若石化的雕塑,我想起美杜莎的传说,又觉得不太可能,使劲去撺掇也没有反应

它在笼子里面颜色渐变,我使劲抽了一块红砖,压在它身上,也没作用。它悬空闪烁一下,我四下寻找,一张干枯的蛇皮躺在脚边,它又出现在笼子里,浑身瘫软,金色鳞片不再耸起,而是暗淡无光,吓得我跳起来仔细看,这次长大少许,在草笼里显得臃肿。跟着张明再来的时候,我生怕它死了,好在它照常进食,爬上张明的手臂,鳞片已经重新变得金光闪烁,我在心里大嘘一口气


那天我自觉心虚,说要请张明吃面,放学后去学校对门的面馆。我俩在一张桌子上对坐,头顶上风扇吱呀吱呀转,有点阴郁。我本来想先开口,告诉他金蛇的事,当个马后炮,好说歹说能消气。没成想张明先开口,我小姨前几天生了,双胞胎。我的话到嘴边,说你没事吧,要不吃完一起走走。张明说,我小姨叫我住学校来,以后跟你一间,怎么样?我说,没问题,我爸去走动一二,这事就能办成。张明说,那就成了,也不怪我小姨,舅父拿钱养家,他们单位做不下去,在裁员降薪。有个做汽修的王师傅,以前来给小姨家的甲壳虫做保养,现在师傅不来了,说是举家搬迁,坐火车去南方,其实他来也没用,那辆车年底就卖了,两个孩子落地就要吃饭,这咋能算的清楚明白。我说,苍林县没历史,工人潮冲来的,两三代人,你说能图个啥。我爸以前进摩托的,现在去批发金杯,看着是运汽车的,也就搞运输挣点钱。张明埋头吃面,呼噜呼噜地吸入嘴里,只顾听我说话,也没抬头,这家店老板熬了十多年高汤,招牌牛肉面还不错

吃完以后我叫上高明回学校,我爸交了钱,叫我周末以外别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家相亲。和吴小莉厮混那一年除外,这一点我爸表现得很宽容,没搞突击检查,也许看见了,没有发声也是好的,知道我也要点脸面。张明对吴小莉算余情未了,得知我手机里的短信后,一个大男人咬着牙,站大马路上,憋出几滴泪,我说你要真喜欢她就去追,吴小莉就这样,你看她给我发短信,就是报复心太重,你说我现在去学校谈一个,还有指望不?张明摇摇头,绝对没有。我说,这就是了,吴小莉性格就这样。那段时间我陪她去迪厅,后来能一晚上到舞池喝酒,这样的女生我是没辙

我们在步道上说话,对面一个身影闪过,带蓝色天鹅头饰,没想到会碰见吴小莉。我看过去,浓重的黑眼圈,特别瘦,相比以前就剩下骨头,跟着一个男人身后。走过的时候,没发现她认出来我,倒是我心里一惊,听见吴小莉叫他爸,我才注意到那是杂货店老板,我买了小半年的红塔山。吴小莉精神不太好,张明还在望,我敲了他脑袋说走了,我头很疼

后来没人想到,那是我俩最后一次见到吴小莉,两周后她就休学了,原因未知,听说是身体不好,我手机上的短信在那一天停止。张明说,吴小莉还在发短信,你就绝情绝义了。我说,你大可以去看她。张明下课捎了一篮子水果,叫我带走。我说,你不去吗?张明说,我小姨出了点事,要我过去。我不知道具体情况,总之那天我一个人去吴小莉家,敲门没人开,我给她发短信,说水果篮放在你家门口,还发了张彩信照片。两分钟后她打过来,声音幽若,说你放在门口。我说,你生病了,要不要紧。她说,我爸不让我知道,明天转院,听说去上海。我没说话,听着她在那边急促地喘气,等了好久,突然想起她的手机没有彩信,我正想说话,她就挂掉了

那是我和吴小莉真正的最后一次会面


直到有一天,张明兴冲冲地来找我,说金蟒口吐人言,给他讲了个故事,他说他妈妈以前在歌厅唱歌,歌厅荒废后,地卖给了学校,后来张明他爸变得疯疯癫癫的,直到消失。张明神情激动,说他爸没死,把金蟒讲的转述给我,他坚信那是他爸的故事,他说他甚至觉得金蟒和他爸以前养的蛇很像,这意味着他爸就要回来了,叫金蟒给他传个信。我叫他带我去看,我们穿过树林,走到灰墙脚下,没看见金蟒的踪迹。我说它多半逃走了,亏你还费心费力的喂它。张明不信,拿起笼子指给我看,它就在这里啊

我感到一阵眩晕,再睁眼时,我看见他全身浮起白色泡沫,他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飞走了,飞出学校,飞出苍林。他说有一条全身闪着金色鳞片的巨蛇正向他吐蛇信子,他说他看见他妈妈在歌厅里跳舞,但他妈妈早就死了,那条蛇是艺术家表演的礼物。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教室,还在上地理课。那次去北巷,我顺手买了个万花筒,拿在手里把玩,在走廊上,我整个人难以言语,我以为自己做了场梦,在我们教学楼顶,张明施施然倒身跳下。就像飞蛇。我借口出门接电话,我爸说他已经回来了,要我回家去。我请他等等,拿起万花筒转了个圈,又看见张明他爸妈开着金杯来了,校长在鞠躬,他妈妈在哭,他爸在愤怒地敲着桌子。

张明死了,我知道他消失了,哪种都不是真的。我冒雨重新去了灰墙,没人知道墙后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两个染了头发的年轻人逃学,半个月不见人影,看张明他妈穿得光鲜,以为挺有钱,就计划抢劫,没成想撞了人,当夜骑车出县城,回家后我爸说,那摩托是他进的。我自顾自地说着,好像张明就在身边。

我把万花筒扔掉了。

我不再回去了,在剧院,在广场,在塑像尽头。我沿着塑胶跑道,我江里涨潮的春水向我环绕过来,我走进梦中,我永远不再醒来。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96
由极真实贴地的生活出发,将少年叛逆心气与小镇变迁相连结,具有社会学视野,最后神来之笔走向超现实,又给故事增添了一层不确定性的诗意。

毛尖
评分
92
小说腾云驾雾,飞扬有才。但还是老问题,校园略外挂。

毕飞宇
评分
82
本文叙述细针密线,所表达的主角呈现自然,且形象呈现外,更有寓义表达,甚至象征性暗示。好!
总分 2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