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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鱼 发表于 2020-08-19 23:16:00   阅读次数: 4

(一)

“我是新上任的校长苏弗尔,我谨代表……”

明蝉瞪大眼盯着主席台上那只又肥又大还可笑地穿着人类西服的巨型甲虫——自称苏弗尔的新任校长。甲虫校长有一对黑亮的圆眼和两根锯齿状的触角,此时他象鼻状喙末端的口器正在拼命挤压类似于人类语言的音节,明蝉清晰地看见几点唾沫星子跨过演讲桌以一个近乎完美的抛物线落入人群。

太阳更毒辣了,明蝉垂下的双手紧紧攥着裤缝。似乎是昆虫的分泌液闪过前排层叠的人头准确无误地溅到明蝉的眼球表面,他使劲眨巴眼睛但那黏腻的不适感仍然挥之不去。正当他准备抬起手时人群突然爆发一阵欢呼,明蝉抬头,茫然地与主席台上苏弗尔轻蔑的目光相撞,后者巨大的触角上下摆动,明蝉慌忙地低下头将已经有些麻木的双掌碰在一起跟着人群欢呼。

“他在看我。”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叮铃铃——下课铃声冲散围堵洪水的沙包,嬉闹声如泄洪般喷涌而出。

“真有意思,甲虫上科学课——那下次讲昆虫学他岂不是得解剖自己?”同桌钟思笑道。然而如泥牛入海,自认为绝佳的好笑话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反应,钟思满不高兴地转过头来抱怨:“哎我说你……你脸怎么这么白!”

钟思一嗓子将全班半数眼球吸引到明蝉脸上,从未得到过如此关注的明蝉有些难为情,道:“没事,从小比较怕虫。”

“高二A班明蝉,校长找。”

门口的通知打断了班内热闹的气氛,明蝉深吸一口气,拍拍钟思的肩膀:“走了。”

无论是批评我集会开小差还是上课不回答问题,都只能……事关人虫两族和平,谁都不希望十三年前的噩梦再度来袭。

那场噩梦。空气凝滞难以呼吸,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十三年前的那次物种起义掀翻了人类在地球上的绝对统治,动物的嘶嚎,人类的哀鸣,海洋上漂浮着残损的船只与海洋动物腐败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鲜血与腐肉的气息。没有一方是胜利者。最后凭借强大装备存活的人类与以数量见长的虫类达成共识,从此和平共处,共享地球资源,双方不得互相残害。

得之不易的安宁,多年来的平衡局面……明蝉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推开校长办公室的大门——“苏弗尔校长,您找我?”

咕噜噜——巨大的旋转椅托着巨大的甲虫面向门口,与门框下那只肉色的哺乳类面对面,他与他究竟谁是捕食者?明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无论多少次甲虫锋利的钳子仍会使他胆怯,他毫不怀疑那明晃晃的利刃只需一下就能让他身首异处,只要苏弗尔想。

“明同学,你好。”尖锐的嗓音刺进明蝉的耳蜗。

“苏弗尔校长,您好。”

“苏弗尔就行——你随便坐。”

明蝉决意不在这昏暗的办公室逗留,于是他只是站在原地,开门见山道:“苏弗尔校长,我为我的行为——”

“我让你坐。”苏弗尔的复眼黑亮光泽,明蝉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是。”他顺从地坐下了。

“你好像很怕我?”苏弗尔闲聊般问道,不等明蝉否认他又自顾自说道,“那也难怪……我们之前见过的。”

他像是炫耀似的瞟了明蝉一眼,而后者诧异的表情对极了他的胃口,他满意一笑:“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那对黄人夫妇和他们年仅五岁的孩子。苏弗尔压低声音,桀桀地笑着。

“我至今仍记得那温热的液体喷洒的舒畅感,人类真是一种奇妙的动物。”他突然一顿,“渺小、不自量力。”

明蝉咬紧牙关。

活下去。

“抱歉,校长,我并不明白您的意思。”明蝉竭力挤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哦?”甲虫扭扭脖子,“也许我认错了。但我今天找你也不是为这个。你知道梵昂斯学院吗?”

“虫族兴办的高级学府?”

“嗯,我打算双方互派交换生,促进两族交流。因此我希望你能随同校学生会成员前往虫族领地学习虫族文化。相应的,梵昂斯也会派遣虫族学员到我校进行修行。”

相当于人质交换。明蝉皱眉:“我没意见,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你不觉得与我们很契合吗——鸣、蝉。”重读的名在苏弗尔嘴里玩味着,裹挟了汁液最后转进明蝉耳中。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闭,冷汗沾湿了衬衣紧紧贴在后背,过堂风刮过带来一阵凉意。

果然是他。明蝉把苏弗尔的名字嚼烂了啐在地上。但又能怎样?

 

(二)

“这就是虫族的学院?”钟思赞叹,“真大啊。”

“肃静。”学生会长卡什提醒道。只见周围的虫类都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群脆弱的外来客,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人族会以柔软的布料来保护同样柔软的皮肤。

“远道而来的朋友,你们好。”一只戴着金丝眼镜的七星瓢虫向他们问好。

 

第二天,明蝉正在图书馆翻看虫族学者编纂的《虫史记》,一本记载了各大物种的灭绝时间与原因的著作。“墨西哥灰熊、大海雀、大海牛……”他粗略浏览至最后一页——“人类”。

“虫族崛起之日,即是人族灭亡之时。”

脊背像是被某种六足生物占领,它们细小但尖锐的啮齿狠狠地扎进他的皮肉啃食他的肌体,至于那黑黄相间的生物,它们以生命为祭品将远古的毒素注射进他的血液,让他生不如死。

嘎——刺耳的尖叫,分不出物种的尖叫。明蝉迅速抬头扫视一圈却发现周围毫无反应。幻听?不可能。那方向是——楼梯。

楼梯静静躺在一条走廊的尽头,石灰墙因潮湿已斑驳不清,浮动的霉菌将体味肆意地挥洒向四周,金属的复古花纹、时光在铜锈上落下痕迹,好像这楼梯一直就属于这里,从世界的起点到尽头。

梵昂斯学院古老的楼梯,却流露出生命体特有的气息。明蝉探出一只脚将它轻轻摆在第一档阶梯,年老的楼梯发出岁月的叹息。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认为无人至此,从远看他就像是自愿一步一步走向深渊,那里有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在耐心等待。

嘎!那尖叫声再次响起,只不过此时的更凄厉、更响亮。明蝉加快脚步。

谁在那!

明蝉屏息静止不动,突然,一只手从黑暗的墙角伸出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至阴影处。

“别慌,是我。”是卡什的声音。在确认明蝉不会发出声响后卡什松开手,让他面对着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

这里你不该来的!

你没听见那个声音吗?

这里是虫族重地,如果被他们发现,人虫两族的关系就危险了!

明蝉还欲说些什么,却被卡什拖回寝室。“以后别再乱跑了。”卡什警告他。

熄灯就寝。明蝉在自己的床上辗转难眠,这一切都太诡异了——尖叫、楼梯、不明的真相,以及卡什。他扭头望向过道一边卡什的床铺。整洁的床铺在月光下反射着暗蓝的幽光。

他去哪了?

门口的影子吐露秘密。

月光下的卡什嘴里塞着一根吸管——不,不是吸管,那是生在他身上的。

猛一转头,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羽状的触角在风中摆动。

明蝉失去了意识。

 

“明蝉?明蝉!”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是卡什急切的脸庞,“上课该迟到了!”

啊!明蝉抱着被子缩到角落,你不要过来!

你怎么了?

明蝉将昨天晚上的所见尽数吐露。

是梦吧,肯定是白天吓到了。卡什拍拍他的脑袋,笑道,去上课,今天旁听飞蛾学。

 

进入教室落座,卡什显得有些激动,明蝉很难将眼前这个人类与昨晚那瘆人的脑袋相联系。

一、二……六。少了一个人,钟思呢?

他水土不服,先回去了。卡什解释。

可他昨天还好好的。明蝉反驳。

嘘,老师进来了。卡什提醒道。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来讲一讲飞蛾……”

明蝉灼烈地目光死咬住卡什。而老师逮到了明蝉略带攻击性的目光,于是点名提问:“那位黑短发的交换生,请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飞蛾口器有哪些特征’。”明蝉被问了个措手不及,结结巴巴答不上来。老师面露嘲讽:“除小翅蛾等少数低等蛾类保留有上颚和下颚外,绝大多数种类为典型的虹吸式口器。坐下吧,既然不懂就好好听课。”

明蝉却僵住不动了,大脑在飞速运转。虹吸式口器、虹吸式口器……他微微侧目用余光瞥向卡什,昨天那个,绝对不是梦境!

然而纵使明蝉课后百般缠问,卡什都不肯松口。

 

交换生修行之旅很快结束,除了钟思,剩余六人再无状况。

七星瓢虫将他们送至校门口,并且表示梵昂斯的再迎之意。“而且,”他补充道,“贵校子弟黄灵已接受我校邀请,将深入参与我校蟋蟀科昆虫的研究。因此黄同学将继续留在我校学习。”

黄灵向前一步与瓢虫同列以示自己的立场。

“既然黄灵同学心意已决,我校也不再作挽留,希望黄同学学业有成也祝贵校发展顺利!”卡什代表学校发言。

 

归程。

“你为什么任凭黄灵孤身留在虫族?万一他们对她不利,你就是帮凶!”明蝉揪住卡什的衣领嘶吼。

“你不也没阻止吗。”卡什反问。

未料到这样的答案,明蝉动作一滞,颓然松开手,倒退两步抱头喃喃:“不,不是的……”

“事实就是如此。那是黄灵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权干涉。”

“你——”

辩驳的话语被嘶鸣淹没,车声震颤,硝烟四起。虫族军队来袭。

卡什下车独自与之对峙。

“卡什,你这个叛徒。”为首之领将分明是艾弗尔。甲虫校长发出怒吼,声音刺耳尖锐:“你背叛了虫族。”

“不,我不是。若我们残忍地杀害人类,那又与曾经那些残暴的捕猎者有什么区别?我们拼命进化,奋斗千年,不就是希望还地球一个和平吗?而虫族现在的所作所为又与当初虫族所憎恨所不齿的人类有什么区别!

“当受害者摸滚打爬到食物链的顶端,想要实现曾渺小的愿望,一旦被灯红酒绿的假象迷惑,就会忘记一切,忘记自己、忘记初衷。你不觉得这是很可悲的吗!”

“那——又如何?我费尽心血攀登顶峰不就是为了为所欲为?”艾弗尔轻描淡写道,“不过几条没什么价值的人命罢了。”

“你——”

“都给我住口!”明蝉跳下车,用刀刃顶住卡什的脖颈,脆弱的皮肤被划破流落细细红丝,“那他呢?这是你的子民吧。如果你不放了我们,我就杀了他!”

艾弗尔一愣,随即嗤笑:“他?你要是喜欢杀了也没关系。”

“但你有任何问题的话,我愿意解答——毕竟你的父母为虫族贡献了许多。”

我的父母。明蝉恨不得将这只甲虫撕碎喂鸟。

“我要知道一切。”

 

(三)

人虫大战期间虫族一直在四处搜集流落的人类,将他们押解回实验室进行人体实验。虫族第一位学者蟑螂提出物种同祖论,认为只要有合适的诱导分子引导虫类体内基因,虫族就有希望变成人类的模样。“虽然人类的四肢并不适于自然界的生活,但我们不得不承认人族的大脑的确是他们当初能称霸地球的原因。”惨绝人寰的实验就此开始,但因为种种原因毫无进展。

直到艾弗尔在某次搜寻中带回一对黄人夫妇,虫族终于在他们身上看到成功的希望。俩人皆成功化为虫长出了多对足以及口器,美中不足的是人眼始终难以转化,但这在虫族看来已是莫大的进展。该实验对象被称为比代亚,现仍存于图书馆地下实验室。

 

(四)

“故事讲完了。”艾弗尔摊开前爪,“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不然你也会是比代亚。若非那叛徒从中作梗,那天你们一家早就在密室团聚了。”

所以我听到的、我听到的尖叫——明蝉喘着粗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进攻。”

千万黄蜂军的螫针铺天盖地,十三年前的噩梦再次拉开帷幕,死神在台上欢快起舞。

“还愣着干嘛,走啊!”卡什催促,“难道你想沦为实验品让他们得逞吗!”

走,走去哪?

明蝉傻愣在原地不知所向。

“该死。”卡什挣扎着张开一对巨大的翅膀,暗花的鳞翅分明是一只飞蛾。他双手撑在明蝉两边的腋窝下将他拎起。

“你为什么是人形?”

“基因突变,他们觉得让我当卧底比研究的价值更高。”

“其他人呢?”

“我得救你。”

黄蜂的刺针突然改变方向全部围攻二人,卡什既要保护明蝉又要躲避刺针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没过一会就有几根针扎进了他的翅膀。

逃不出去。卡什暗想,跟他们拼了。他用巨大的翅膀和躯体将明蝉裹在怀中,对未来的无限话语到明蝉耳边只汇成了一句话,活下去。

明蝉中针,迷离间似乎听到了人类进行曲的军鼓。有救了……

 

(五)

“你醒了。”钟思说,“战争爆发了,这里是医务室。哎你还不能下床!”

明蝉踉踉跄跄地摔到窗边扯开窗帘向外探去,红色,血染的大地,哀歌四起。

“卡什呢?”

“啊?”

“我问你卡什呢!”明蝉推开门冲了出去,化为废墟的校园不再有欢声笑语,他发现树下有一个孩子在哭泣。

你还好吧?

吱吱——是虫!

虫杀了父母,虫毁了世界,如果杀了虫的幼崽那……杀意蒙蔽双眼只是一刹那,手腕快大脑一步将幼虫脆弱的脖子捏在手中。

去死吧!

夏天出生的孩子,就叫蝉吧。男子笑着抱起摇床中的孩子。

阿蝉,活下去!女子在哭喊。

活下去。是谁牺牲了自己?

“明蝉,活下去!”

活下去!

双眼清明,他快速松开双手,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将泪眼朦胧的幼崽紧紧拥在怀里嚎啕大哭。

战争结束了,孩子。

 

评论(0)

陈楸帆
评分
93
这是一场精彩的人虫大战,而虫族文明也有了自己的科技与信仰,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最后收结于道德议题的思考,余味悠长。

毛尖
评分
88
校园气质挺强烈,且有元气。但是为什么中间的调门或者西化或者日式呢。

毕飞宇
评分
78
本文写得太有想像力了:虫是虫,也是人;人是人,也是虫。人、虫之间,发人深思。
总分 259